【這站跟我回家】斗六地方媽媽隨身帶亡夫訃聞 垃圾變花卉、誓把鬼屋變花博

出版時間: 2020/09/01 20:18
更新時間: 2020/09/29 12:20

依靠了大半輩子的伴侶突然離世,要如何走出無止盡的傷痛?喪夫一年半的林瓊華(61歲),不等時間來療癒,重拾婚後中斷的廢棄物創作。平凡的塑膠袋經她巧剪,成了奼紫嫣紅的花朵。她夢想打造另類「花博」,痴狂地蒐集廢棄物,一一將它們華麗變身。滿室怒放的塑膠假花,占據所有的生活空間,也讓她喪夫後的孤單跟空虛無處容身。

我們在7月的一個燠熱中午,來到台鐵縱貫線的大站,雲林縣斗六火車站。該站於2008年間改建成跨站式月台的車站,每年的進、出站共約470幾萬人次,平均每日進站出站人次則約為1萬3千多人次。 川流不息的進出站人潮中,我們一眼就瞥見牽著腳踏車出站的林瓊華。

「阿桑!妳怎麼推著腳踏車坐火車?還載著兩大包狗飼料?妳去幹嘛?」我們連珠炮3個問題緊迫盯人地趨前問著,林瓊華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丈夫前年底過世的訃聞,哽咽著說:「我老公在嘉義老家養了2隻10年多的狗,我放不下,所以定期回老家去餵狗!」

林瓊華表示,她住斗六,沒有交通工具回嘉義縣溪口鄉柴林村,只好搭火車區間車到嘉義大林站,再從大林騎80分鐘腳踏車到溪口老家餵狗。

由於路程太遠,很不方便,有人勸她把狗送人,但這兩隻狗是老公養了10年的,是她和老公目前僅存的連繫,並且有著她跟老公的共同回憶,她捨不得。

「他就突然這麼走了!」林瓊華淚水奪眶而出指出,前年底,丈夫回溪口柴林村老家快半個月沒消息,直覺有異,進屋就聞到一股濃重腐臭味,發現老公倒在客廳沙發旁,已成腐屍。

她當下嚇得楞住,拿起手機竟連119都不知道怎麼撥,情急下跑出門向鄰居求救,卻又一時語塞講不出話,只是不斷用手指著老家,後來鄰居幫忙報案。警方相驗,說老公是死於心肌梗塞。

「我無法接受他就這麼突然沒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我就每天哭,哭到女兒甚至說我得了憂鬱症,病了!」

看著林瓊華淚灑車站,我們提出跟她回家的要求,卻差點碰了釘子。 「啊!我老公過世後,家裡就不讓其他男人去了,你們一次3個大男人要來,被鄰居看到的話不好啦!」

林瓊華幾經溝通才終於同意,帶著我們從車站步行約15分鐘,抵達她在斗六市的公寓4樓住處。她途中不斷強調,收了一堆資源回收物要做手工,亂到2個女兒都不願回家。「沒騙你們,真的很亂!」

一到公寓,就看到門外貼了近20張的「新春恭喜」春聯,形成罕見的春聯牆景觀,我們仔細看看這些春聯,最早的是2004年。

當公寓大門一打開,看到玄關陽台滿滿的全是各式人造花,其中還夾雜著真的植栽花樹,數量令人咋舌,不過,當我們進入客廳,這才體會到林瓊華說「真的很亂」的意思,屋內三房兩廳約30坪大,從沙發、餐桌到電視櫃,能看到的地方都堆放著許多塑膠袋手工製成的各色花朵,保麗龍切割成的兔子、天鵝,保特瓶切割做成的風車,這些資源回收品做成的手工藝品,把屋內堆得滿!滿!滿!

「阿桑!桌子滿成這樣,妳要怎麼吃飯?」林瓊華坐在餐桌前,三兩下把眼前的雜物撥開,勉強能放下碗盤,她說:「這樣就行了!」她吃飯只要小小的空間就夠用了,反倒是這些手工藝品,對她而言很重要,因為這些手工藝品不但幫助她走出喪夫之痛,她還有個夢想要靠這些手工藝品完成。

林瓊華指出,她小時候就喜歡畫畫,國小國中時參加繪畫比賽常是前三名,高中唸竹山高中美術科,出社會第一份工作也是在日商公司畫圖,但31年前結婚後,老公不喜歡她總是在家裡放了一堆做好的手工藝品,禁止她做東做西,她為了家庭和諧,將家裡打理簡潔整齊,就此將她的創作細胞封印,且一封印就將近30年。

林瓊華說,她在1989年結婚,2018年12月,丈夫突然撒手人世,走時才61歲,她當下感覺天塌了。她兩個女兒分別在台北及日本工作,偌大的家只剩她一人,她坐在客廳越想越傷心時,不由自主拿起剪刀,將手邊一個空保特瓶剪成一朵花,之後再將桌邊幾個塑膠袋編織成一朵朵塑膠花,一個晚上下來,竟做了一桌子的假花,她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突然笑了出來,內心有股莫名的成就感。

「就像是禁錮許久的靈魂被釋放了!」林瓊華表示,沒人再禁止她創作,突然湧現的靈感,就好像讓她封印已久的創意被解封,之後她開始收蒐集各種資源回收品,再把它們做成各式各樣的花卉,讓這些沒人要的東西華麗重生,更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在做的過程中被療癒,體會到自己和這些由資源回收品變身的假花一樣,也需要重生,不該成天籠罩在喪夫悲痛中。

隨著每天創作的手工藝品越來越多,把家裡堆得滿滿的,林瓊華兩個在外地的女兒時常抱怨「媽媽你病了」,但林瓊華說:「正好相反!」她透過創作,平復悲傷情緒,也弭平生活中的空虛感。

林瓊華指出,她的老公是獨子,繼承了家族祖厝與後方2分半大的農地,老公還在該地為她打造一百公尺長的綠色隧道。她每次回到祖厝,漫步在綠色隧道時就會想起老公,想想老公雖是傳統的大男人,但「也挺浪漫的」。

今年初,林瓊華坐在綠色隧道內回想往事時,突然想到何不將家裡的手工藝品都拿來佈置,在這裡打造屬於自己的「花卉博覽會」。

有了創作目標後,生活也有了重心,她陸續將家裡作品拿到祖厝,希望早日布置出「花博」。她也開始背起背包,坐車到處旅行,讓多采多姿的世界豐富自己的生活。

我們很好奇林瓊華的「花博」基地是什麼樣子,請林瓊華帶我們走了一趟祖厝, 見到祖厝第一眼,最有趣的是,屋簷寫著「總統府」三個字。

林瓊華說,老公生前對政治較狂熱,常呼朋引伴到「總統府」針眨時政,最好的麻吉是日前進行肺部移植的前立委蔡啟芳。

老公走了,「總統府」由她管理,她決定讓「總統府」褪去政治味,老公當年浪漫打造綠色隧道,如今換她接手做一些事,盡力完成「花博」的夢想。

「今天應該是我老公走後,我講最多話的一天。」林瓊華對我們說,丈夫死後,她雖靠做手工藝品及旅行淡化傷痛,但平常很少有傾吐心事的對象,這次受訪讓她回顧了自己的一生,講了好多心裡話。她還解開手機,展示一張年輕時在蘭嶼拍下的照片,笑著說,朋友當年都說她是小鄧麗君,照片中白皙燦笑的美麗倩影,真的讓人驚豔。

為了不讓自己太封閉,她也加入社區元極舞等社團,她現在每三天都要和在外地的兩個女兒LINE一下,她要跟兩個寶貝女兒講:「媽媽現在真的很好,你們放心。」(孫英哲、寶智華、林建鋒/雲林報導)

採訪側記:我們與林瓊華相處了一整天,發現她的人生也有點坎坷,一出生就是早產兒,在醫療不發達的年代,貧困家庭很難負擔,差點被家人丟到垃圾桶,在被丟掉前,還是小嬰兒的她賣力哭了好幾聲,才因此被留在人世,而她求學時又被老師性騷擾及霸凌,出社會後嫁的老公有點小浪漫,卻很大男人,壓抑了她的美術創作天份,但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在枕邊人走後最悲痛的時候,卻意外解封了深藏數十年的創作能力,現在的她就像小時候那個愛畫畫的天真小孩,每天都有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也讓自己逐漸走出喪失之痛。

年齡: 61歲

家庭:丈夫於2018年底去世,有兩個女兒,都未婚

學歷:南投縣竹山鎮竹山高中美術科

經歷:日商公司絹布繪圖師、看護

專長:繪畫、手工藝品創作

夢想:打造手工藝品「花博」

(資料來源:林瓊華提供)

更新:新增採訪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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