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轉角】礦工的生與死被遺忘 脫褲覧兄弟建文史館

出版時間 2020/09/06

「你看!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我!」照片裡的猛男裸著上身戴著礦工帽,精壯的手臂肌肉賣力支撐著坑道的支架。「現在是老頭子,77歲,老扣扣了。」話說完比了個跟照片一樣的姿勢,逗得幾位參觀者哈哈大笑。這是在「猴硐礦工文史館」的一場導覽,擔任解說的是周朝南,家族世代在猴硐瑞三煤礦當礦工。為了礦工的辛酸血淚史不要被後人遺忘,去年他號召一起出生入死的「脫褲覽」兄弟,在地約10位的老礦工,每人拿出老人年金3500元租下荒廢的瑞三煤礦礦業事務所,打造這個「老礦工回憶展」。

老礦工周朝南(右一)與當年的「脫褲覽」礦工兄弟們,以一己之力整修維護猴硐瑞三本礦坑道,希望當年礦業的輝煌歷史不會被社會所遺忘。康仲誠攝

周朝南說,「瑞三煤礦一直都是台灣最大的煤礦,產煤量最多。所以以前猴硐人很多,1950年到1970年那個時候,住了上萬人。」周朝南的父母也都是礦工,他回憶說,父親有一陣子因礦災受傷不能工作,經濟比較困難,「我記得我媽媽生我弟弟那天是晚上生的,那個白天我媽媽還在當礦工,肚子那麼大,還要搬那個石頭一直搬一直搬,所以我會說女礦工更偉大。」後來周朝南讀到初中二年級就輟學幫家裡賺錢,16歲就開始當礦工。

周朝南成立新北市猴硐礦工文史協會,結合許多在地退休已久的老礦工,一起為礦業文史的傳承努力。李柏毅攝

1981年的時候,周朝南的朋友送他一台傻瓜相機。「我就拿著那一台傻瓜相機到坑道裡面,拍一些跟我出生入死的礦工朋友的工作照片。」周朝南說,「那時沒想說要記錄什麼,就是笑著對礦工朋友說拍一張給你老婆看好不好?他們就笑著說好,沒穿衣、沒穿褲都被我拍下來。」沒想到2008年他拿出這些照片的時候,來自日本早稻田大學研究礦業的教授如獲至寶,前後來台8次對他進行訪問,日本的田川市煤炭博物館更是要了這些照片回去日本展覽。

周朝南拍下礦工全裸工作的場景。礦坑內除了高溫流汗,也會卡煤渣,所以礦工不喜穿衣工作。周朝南提供

周朝南指著一張照片說,「真正挖煤的工作場所是很窄的,台灣煤層的厚度大概是30公分到60公分,60公分人還可以蹲著挖、坐著挖,30公分人只能用爬的進去,躺著挖。」每張照片裡的每個場景,每個裸著的上身都裹著一層層煤渣。周朝南說:「工作6到8個鐘頭是在那個地方吃喝拉撒,休息就是用手把地上掃一掃,比較不會刺,就躺在那邊休息5分鐘10分鐘。吃飯也是一樣就趴在那邊吃,狗吃飯你知道嗎?只是狗沒有用筷子我們有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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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鑽進只有60公分高度的採煤面手工挖煤,坑道高溫高濕,採煤十分辛苦。周朝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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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70年的時候周朝南在礦坑裡工作時被拍下的照片,那一年他37歲。周朝南提供

指著一張照片上的光屁股,周朝南說:「瑞三煤礦後來挖到地下3、400公尺,超過水平面的地底下100公尺溫度會增加3度,外面如果30度,底下40幾度。都是穿一條短褲而已,很多人乾脆連褲子都不穿,所以我們礦工才會稱彼此是『脫褲覽』兄弟。」在炎熱的地底下從事粗重的勞動,周朝南形容:「汗一直流、水一直喝,如果水分不夠還會抽筋,那個抽筋是整個身體縮在一起、很痛苦的!」

周朝南拍下礦工以雨鞋撈取坑道裡的泥水沖涼。周朝南提供

更可怕的是一有疏忽就會發生危險意外,周朝南就遇過「礦車逸走」的事故。「坑道的礦車是靠一條鋼索拉著,鋼索斷掉的話礦車就像雲霄飛車一樣咻地掉下去,那一次我們幾十個人要進去上班,忽然就掉下去。」周朝南形容掉下去的時候,「也來不及害怕,咻咻咻一兩秒而已就撞到坑底了,那一次死了一個,重傷好幾個,我自己腿上也是一個窟窿縫了幾十針。」

周朝南拍下礦工直接躺在礦坑泥濘地上休息的畫面。周朝南提供

台灣礦業史上發生多次瓦斯爆炸、煤塵爆炸,帶來很多傷亡。1969年7月7日發生在瑞三煤礦的煤塵爆炸事件,奪走37條人命,那是在周朝南25歲的時候。提起這個事件,他瞬間收起臉上一貫的笑容,聲音也變低沉,彷彿那一天的景象永遠不會忘。那一天周朝南剛好在瑞和煤礦當監工,一聽說意外的消息馬上衝回來搶救。周朝南說:「一進去就看到坑道破碎不堪,然後這邊一具、那邊一具、那邊一具,而且有斷頭斷手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那麼多人,會驚、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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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70年周朝南把傻瓜相機帶進礦坑拍下礦工最真實的工作情形,圖中礦工正在架設三節的支架支撐。周朝南提供

1984年連續發生3次震驚社會的重大礦災,土城海山礦坑死亡74人、九份煤山礦坑死亡103人、三峽海山一坑死亡93人。周朝南身為煤礦救護隊隊員每次災難都會參與救援,他說,「政府也會害怕啦,常常這樣死人,那樣不得了,然後政府就有訂一個煤業轉業辦法,這導致煤礦很快就收下來。瑞三是比較大的煤礦,它一直撐撐到1990年5月1日才停止開採,我是在這邊退休的。」

周朝南拍下礦工使用鑿岩機打孔的狀況。周朝南提供

周朝南現在住在瑞三煤礦附近的平房,他說,「這個房子是以前的礦工宿舍,然後我太太又是在這邊出生的,所以我對它特別有感情,1991年礦坑收起來後就把它買下來。」他說外人可能無法理解礦業消失的那種落寞,住在當地的礦工卻都感受到那種淒涼。周朝南說,「礦工的感情不只是兄弟,我們還是同一條生命,因為在礦坑內,一個人有疏忽的話所有人都有可能會死掉。」這群兄弟因為捨不得礦業被荒廢掉,他們開始整理瑞三本礦坍塌的隧道,並架設安全支柱,希望有一天能重現坑道的原貌。周朝南說,「我們現在整理到60米,但是再進去就要花很多錢,我們就沒錢去整理了。不過政府沒有允許我們也不能開放給人家參觀,只是我們自己默默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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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72年的時候周朝南(左一)指導時任省主席的前總統李登輝操作風壓鎬煤機。周朝南提供

周朝南說,「我一直在說我們礦工是被社會、政府遺忘的一群。但在日本人跟我要照片回去之後,我就想說,欸,我的照片日本人都可以拿去展覽,那我們為什麼不能來做一個我們老礦工的回憶展?」本來周朝南因為經費問題還不大敢做,其他的老礦工就說,要不然我們都有老人年金3500,就用那3500來做啊。一群老礦工集資租下瑞三本礦荒廢的礦業事務所,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整理。周朝南拿出在礦坑最底層拍下的珍貴照片,以及長年以來收集的文史資料,在地的人聽說了,也紛紛拿出家裡的東西共襄盛舉。完全由老礦工自力籌設的「猴硐礦工文史館」在2019年開幕,由這些當年真正在礦坑底下流血流汗的礦工來導覽解說。

老礦工帶著民眾來看猴硐山間的「天車間」遺址。所謂「天車間」就是捲揚機機房,巨大的齒輪與大繩索就是用來拉礦車的。李柏毅攝

除了文史館以外,周朝南也積極開發導覽路線。周朝南說,「猴硐是台灣礦業遺跡保存最完整的地方,因為沒有被開發,瑞三本礦的坑口、事務所、整煤廠、工人的更衣室、工寮都很完整,甚至深山裡面還可以看到以前遺留的機械,捲揚機、翻車斗等等。」今年暑假,猴硐礦工文史館與文化部文化資產學院合辦猴硐本坑一通坑天車間礦車軌道探尋體驗,帶民眾走入柴寮古道目睹遺留在山中的礦業遺址。

周朝南在猴硐礦工文史館向參觀民眾介紹昔日礦工生活。李柏毅攝

周朝南說:「我說我一輩子都在當礦工,很沒有出息啦,那我自問我能留下什麼?我能留史就是我的礦工史嘛,煤炭有這麼光輝的歷史,礦工有這麼辛酸的歲月,不能在台灣經濟發展史留下空白。」他之所以想要做這個文史館,就是想讓他的兒子、孫子,讓以後年輕人知道這段歷史。他說,「那我現在文史館雖然還沒有完成,但是我雛形出來了,就是礦工文史能永續保存下去,那我哪天我走了就會笑笑地走,很高興地走掉,這是我一生的志願!」(康仲誠/新北報導)

【周朝南小檔案】

姓名:周朝南

年齡:1944年生,77歲

婚姻狀況:已婚

學歷:基隆第一中學肄業

經歷:

1960年,16歲,開始在猴峒瑞三煤礦當礦工

1964年,20歲,結婚,隔年生子

1969年,25歲,參與瑞三煤礦煤塵爆炸礦災救災

1981年,37歲,拿傻瓜相機拍下一系列礦坑底層工作照片

1984年,40歲,參與海山、煤山、海山一坑三大礦災救災

1990年,46歲,瑞三煤礦收礦,退休

2008年,64歲,任職新平溪煤礦安全主管,礦坑底層工作照片被來參訪的日本教授看到,發現其價值

2010年,66歲,開始與其他老礦工修復瑞三本礦坑道

2019年,75歲,與其他老礦工自力籌辦老礦工回憶展,猴硐礦工文史館開幕

資料來源:《蘋果》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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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南家族都在猴硐當礦工,這是民國46年拍攝的家族合影。前排左一起為周朝南與弟弟,後排左二起為媽媽周張謹、爸爸周石生。周朝南提供


周朝南一輩子都在當礦工,長年收集礦業文史文物。康仲誠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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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南與這些老礦工每人拿出老人年金3500元,租下原本荒廢的瑞三煤礦礦業事務所來舉辦「老礦工回憶展」。莊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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