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轉角】針刺吊打白恐慘絕人寰 大馬僑生落難台灣找回愛

更新時間: 2021/05/03 08:28

1940年代末期,一紙戒嚴令帶領台灣進入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經過數十年的威權統治,許多知識者因恐懼而噤聲,但有更多無辜者遭羅織罪名,他們無端被騙、被冤、被刑,人生中最精華的青春就此禁錮於牢獄。

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鄉下的陳欽生,家中除了他以外,還有七個兄弟姐妹,因為父親早逝,成長階段日子過得十分清貧。12歲那年,曾有算命仙幫他論命,命紙上寫下:「不可前往北方,否則會有一場大劫難。」他不顧家人反對執意來台,未料就此航向白色恐怖的濃霧世界。

他是全家最會念書的孩子,高中畢業那年,兄姊勉強湊出機票與學費,讓他出國讀書,寄望他學成歸國後,賺錢供應更年幼的弟妹繼續升學。「高中畢業後,我同時申請到英國利物浦大學和台灣的成功大學。因為台灣求學費用相對便宜,我便踏上台灣的土地。」他以僑生身分來台,在學長介紹下,時常到學校附近的台南美國新聞處讀書。

1970年底,台南美國新聞處發生一起爆炸案,當時就讀大三的陳欽生卻因此遭情治單位懷疑涉入其中。「1971年3月3日下午五點,幾名西裝筆挺的中年人把我帶上車,我到現在還不明白,我每天只知道讀書考試,為什麼會被抓走?」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失去了自由。情治人員將他帶往一處平房,展開48小時不眠不休的疲勞審問。即便是數十年前的往事,陳欽生回想起過去,依然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深呼吸後,一鼓作氣地說著:「我想睡覺,但他們一巴掌就呼過來,牙齒和著一口血當場噴了出來,接著他們要我把吐出去的血全部舔乾淨;後來把我倒吊著毆打、灌水,再壓著我的手,拿起大頭針從指甲縫插下去⋯⋯我受不了,自殺了三次。」

他喝廁所鹽酸,沒想到下肚的只是髒水;接著一頭撞向玻璃窗,僅在頭上留下一道血疤痕;最後他搶了調查員的配槍,扣上板機的那刻,什麼都沒發生,小房間裡,調查局幹員們在旁捧腹大笑,等著看他出洋相。

美新處爆炸案最終以證據不足作結,陳欽生再次被帶上車,他滿心期待能返校讀書,沒想到囚車卻將他載往景美看守所。為了避免刑求,他被誘騙寫下不實的自白,並以此遭羅織罪名,起訴書上寫著:「在馬來西亞加入共產黨,以升學之命來台,企圖顛覆中華民國政權。」他被法官以死刑起訴,最後「網開一面」輕判12年有期徒刑。

莫須有的罪名讓他心有不甘,靠著自學法律不斷上訴,是當時所有政治受難者中,唯一打到最後一庭的人,但無論提出多少證據,法官依舊宣判12年刑期。在最後一次開庭時,他絕望地央求法官直接判他死刑,法官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陳先生,我也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但所有的案子上頭早就有所決定。」他才明白原來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在那個時代,每個人都身不由己。

「關在黑牢的那段日子,小小的窗戶偶爾會傳來隔壁學校開朝會的聲音,我很不甘心,因為我本來也該像那些學生一樣,自由自在地在台灣求學。」他悲觀、絕望,精神狀況差到極點,只要聽到校園開朝會的聲音,便忍不住搥牆大叫,後來監獄官受不了,把他送到綠島。

1975年,他在綠島的生活已過了三年,遠在馬來西亞的母親得知兒子下落,隻身飛抵台灣,母子拿著話筒,隔著玻璃窗淚目相對,片刻難以言語,他隱約感覺到,母親貼在玻璃窗上的手掌,傳來陣陣溫暖氣息,他承諾:「我會活著回到馬來西亞跟你們團聚。」看著媽媽離去的背影,陳欽生忍不住倒地大哭,那一刻他下定決心,無論再怎麼苦,一定要活著回到馬來西亞。

後來他積極地在監獄裡培養技能,學會台語、煮大鍋菜,為出獄後的人生做準備,他深信老天自有安排,唯有照顧好自己,哪日離開黑牢後,才能親眼看看這些加害人的下場。

1983年,陳欽生出獄後,因為是僑生身分,他沒有身分證也無法回國,在監獄裡待久了,甚至忘了該如何過馬路,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心裡一片茫然,最後只好流浪街頭。

那段時間,他彷彿被困在名為社會的大型牢籠,日日徘徊在生死之間,「我在昆明街、廣州街一帶流浪了三年,每天翻餿水桶找東西吃,忍受旁人的鄙視與謾罵,後來我想著,我若真的活不下去,也要找個人同歸於盡!」他打聽到當年刑求他的調查局組長住在新店中央新村一帶,便揣著水果刀到附近徘徊,「我打算殺了他,再自殺。」

後來真的讓他堵到昔日仇人,當他緊握水果刀準備往前衝時,一道聲音突然在耳際響起:「你心裡有沒有母親?你怎麼能讓她傷心?」就在那個片刻,他心軟了,手裡的刀子再也舉不起來,眼睜睜與仇人擦肩,他心想「算了吧」!

所幸苦難的日子終於來到盡頭,不久他遇見昔日相熟的監獄管理員老李,老李看他隻身在台孤單可憐,幫他介紹工作,甚至邀他在家中住下。陳欽生後來與老李的大女兒交往,幾年過去他終於存了點錢、拿到身分證,於是帶女朋友回到馬來西亞,完成對媽媽的承諾。

「沒想到回馬來西亞後,包含我媽媽在內,所有人都不贊成我留下。」陳欽生說,家人擔心他離鄉逾20年,無法適應馬來西亞的生活,他只好帶著女友回到台灣,36歲這年,他在雙方家人的祝福下結婚,兩人攜手展開新生活。

提起太太,陳欽生受訪時總是糾結的面容,終於浮現一絲笑意,「我對太太感恩有加,我大她16歲,她不在乎我坐過牢,也不在乎那時的我一無所有。」他積極工作賺錢,誓言不再提起過去,用盡心力守護家庭所帶來的溫暖。

隨著台灣解嚴,社會迎來自由開放的氛圍,外人眼中的陳欽生創業有成、家庭美滿,只有他知道,內心深處依然被一顆大石頭牢牢壓著,他連家人也不提起,只能把難以言說的痛苦藏到心底。

直到2007年,一群政大學生找上門,希望能聽他分享白色恐怖歷史,「那次訪談結束,我一直做惡夢,時而尖叫驚醒,這才發現我總是說服自己遺忘過去,到頭來原來是害怕自己想起來。」

再隔兩年,昔日的景美看守所轉型為景美人權園區,館方邀請陳欽生重回舊地,「我在園區外繞了三圈,真的不敢進來,閉上眼往日的苦難彷彿一幕幕重演。」他掙扎許久,最後仍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我必須讓年輕朋友知道這段歷史,知道民主自由得來不易。有一天,我發現自己雖然還是會難過,但回家後不再做惡夢了。」

他透過導覽與演講,在一次次撕裂情緒間,慢慢治癒心裡受的傷,同時也透過導覽找尋答案,他想知道,白色恐怖所塑造出的謊言世界中,究竟有沒有真相?有沒有加害者願意為了當年的錯誤道歉?他不是為了復仇,而是想和歷史共業和解,他平靜地說:「只要給我一個理由,我願意原諒這一切。」

現在的他可以在景美人權園區裡談笑風生,自由穿梭在昔日牢房,與人權運動有關的一切逐漸成為他的生活重心。他偶爾會打趣地說:「我71歲了,但綠島監獄的生活,讓我擁有比年輕人更健康的身體!」陽光下的他容光煥發,把生命中的苦難說成趣談,他確實依著當年對媽媽的承諾,好好地活下來了。

訪問到了尾聲,他突然想起,昨天吃完晚餐後,不自覺地在客廳圍著茶几繞行,走了幾圈後猛然想到,「這不是我在牢裡最常做的飯後運動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說,多年過去,這大概是監獄生活留給他的後遺症了!(邱璟綾/新北報導)

【陳欽生小檔案】

陳欽生 71歲

1949年2月28日 出生馬來西亞宜保

1967年 來台讀書,就讀國立成功大學化工系

1971年3月3日 因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被捕,並判12年有期徒刑

1983年3月2日 服刑期滿,開始流浪生活

1988年 返回馬來西亞與家人團聚

1988年 與李桂芬結婚,育有一子二女

2010年 投身人權運動

2011年 成為國家人權博物館志工

2017年 出版自傳《謊言世界我的真相》

2020年 出版英文自傳《Facing the calamity》(面對浩劫)

【讀者回應】

賴怡伶:轉型正義的意義不在於翻案清算,而是在給予當年的受難者平反與彌補,同時告訴每一個想要執政的人,當年的錯誤絕不能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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