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死】沒一滴淚卻最奪淚的葬禮 送行者捧斗為亡靈上唯一一炷香

出版時間:2019/07/07 12:15

龍巖集團雲嘉服務處禮儀顧問黃盈昌,以幾近貼地的姿勢,撫著最底層的納骨塔位,輕聲地道著:「林先生,很久沒來看你了,在另外一個世界好嗎?今天剛好有時間來祭拜,希望你跟佛祖在另一個世界好好修行,下次有機會再來看你。」
 
望著名牌,黃盈昌已記不得第幾次來探視這位與他非親非故,卻由他親手捧著牌位、骨灰罈,協助晉塔的「孤獨死」往生者,「如果我不來看他們,就沒人做這些事了。」黃盈昌嘆了口氣說。
 
黃盈昌現年31歲、畢業於高苑科技大學電機工程系,他於2016年3月加入龍巖集團,入行3年多就已協助過7件無力殮葬、過世時無子女或親友陪伴的「孤獨死」案件,他總記得趁處理其他案件時,順道去看看這些長輩,即便只待幾分鐘,他認為都比生後仍無人聞問還好。
 
從眾人淚眼變成寂靜疏離
 
淒涼地「孤獨死」,是日本因為高齡社會,獨居老人獨自在家死亡的社會現象,2015年約4萬起案例,預計2025年將增加至10萬起。然而,已邁入「高齡社會」的台灣,「孤獨死」早已成為社會不得不正視的社會現況。
 
黃盈昌回想,他在高雄市當禮儀助理時,多處理已簽訂生前契約,或一般往生案,即便死者的親屬不在身旁,但親友多住在附近縣市,多能快速趕至殯儀館。每場告別式都舉辦在布滿鮮花、輓聯的大型禮儀廳,親朋好友來送死者最後一程,平均都需耗時3小時。
 
2017年初,黃盈昌調至雲嘉服務處後,有如天壤之別。場景從眾人淚眼相送,轉變為死者臨終前無人陪在身旁,只能在冰冷與疏離中孤獨辭世;他經手的案件,常是看不見淚水,只剩強烈寂靜的「孤獨死」。
 
龍巖集團於2001年成立的「龍巖社會福利慈善基金會」,協助無力殮葬者免費處理後事,確認符合資格後,就會請各地區禮儀顧問處理。去年基金會執行34件義助殮葬,嘉義縣市的案件就高達15件,反映此地區高齡危機。
 
躺冰櫃20多天才得以火化
 
「都市與鄉村間的落差很大,看見社會最真實的一面,感受很強烈。」黃盈昌帶我們前往嘉義市立殯儀館的路上,雖然語氣平靜,但當時的衝擊,仍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黃盈昌記得很清楚,2017年4月首次接到無力殮葬的案件,是一名病逝於雲林縣安養院的8旬新住民,她因生前無任何子嗣,不僅無人處理後事,還得躺在太平間的冰櫃20多天才得以火化善終。
 
黃盈昌回想,這位「往生菩薩」因無子女,送到殯儀館後,得由社會局公告,確認無親屬可出面處理,等待20幾天才能發函給火化場,接續火化事宜。他停頓半晌後緩緩地說:「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先準備她的壽衣、牌位,因為沒人替她拜飯,我都會到冷凍櫃看看她,最後真的只有我和同事幫她處理後事,很不忍也很不捨。」
 
雲嘉老人比率全台前二名
 
類似案件,明確反映出嘉義縣與雲林縣因高齡化,老年人口比率高居全台前兩名,老人家常常一個人在家,又因人口外流,子女「北漂」工作,長者不是孤獨病死在家中,就是死在安養院中。黃盈昌接到的案例,常需等待死者親友驅車從外地趕回南部,一等就是4、5個小時,才能開始安排後事。
 
「親友願意趕回家辦喪禮已經很好了,很多人的最後一程,根本沒人可拜飯。」黃盈昌站在嘉義市殯儀館豎靈的小靈堂內表示,孤獨死案例的親人,連每天600元拜飯的費用都出不起,即便想替親人立牌位、上香,都無能為力。
 
黃盈昌感嘆:「我們習以為常的喪葬禮儀,對無力殮葬者而言,是極大負擔。」孤獨死者,往往只能躺在冷凍櫃內,等待黃盈昌替他挑選合適的出殯日,期間沒牌位、素果,更沒人每日換飯菜。
 
兒子失聯回鄉卻如陌生人
 
就連出殯儀式只能安排在小靈堂後方的開放空間,沒有親人、輓聯、鮮花,迴廊間只聽得見法師念經聲,約1小時儀式後,即便村里長或社工上香,也隨即離去,接續的火化、封罐等儀式,都只剩龍巖禮儀師,陪死者走完最後一程。
 
「沒人替他們捧牌位,自己走完這段路,一定很孤單,」黃盈昌突然吐露對孤獨死者的不捨,是想起曾經代替死者的兒子,替往生者捧牌位的經歷。
 
他曾處理過一名6旬老翁孤獨死案,當警方通知長期失聯的兒子回鄉處理時,兒子宛如「陌生人」,僅簽名處理完行政事務就離開,連扶塔位、火化都不處理,黃盈昌望著老翁兒子離去的背影,感到不勝唏噓。
 
代替家屬抱著骨灰罈晉塔
 
於是,扶牌位、扶棺、上香、送遺體火化,這些原本應由親屬完成的工作,就由身著禮儀顧問服裝的黃盈昌和另外2名同事完成,黃盈昌更抱著骨灰罈,由一名同事持黑傘,走在念經師傅後方,上車至靈骨塔,替老翁晉塔。過程中,黃盈昌神情嚴肅,不因服務對象是孤獨死者就怠慢,卻深深感受亡者無人聞問的淒涼。
 
黃盈昌也處理過在家過世2天,因發出屍臭才被鄰居發現的8旬雲林老翁案件,他觀察死者的鄰居,也多是獨居的高齡長者,因為2天不見死者出門散步,通報村長才發現異狀。「這些長輩都會主動找關心、找我們聊天,還分享他們對往生者的回憶,其實反映他們的孤寂與無奈。」黃盈昌若有所思地說:「大家說養兒防老,但現在社會環境下,很多人只能自己走完最後一程。」
 
在雲嘉服務處2年多,黃盈昌和同事已經習慣多折一些蓮花、元寶,以備無力殮葬的晚輩,或孤獨死長者,至少在另一個世界,還能帶著走。他強調,若接到基金會委託義助殮葬案,都會帶著彩妝用品,希望孤獨死長者可以「美美地」離開。
 
靈骨塔內不被記得的名字
 
以墨西哥「亡靈節」為背景的皮克斯動畫《可可夜總會》,描述人死後到另一個世界,只要被親友記得,就能在亡靈節當天通關見親人,延續家族精神,但若人間無人記得,靈魂就會徹底消失,藉此傳達「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孤獨死的老人,何嘗不是在火化、晉塔後,就逐漸被世人遺忘,成為靈骨塔內的一個不被記得的名字。
 
「以前看連續劇笑一笑,覺得怎麼可能有子女會放長輩住在家裡,身後事也不處理。沒想到現實社會真的如此。」想起每個孤獨死長者,都是孤單走完人生的路,黃盈昌的語氣又變得沉重。
 
感嘆牌位前連水果都沒有
 
黃盈昌話鋒一轉,透露曾協助 50多歲的壯年「孤獨死」個案,他的親人住在其他縣市,不僅長年沒聯絡,連哥哥身體出狀況都不曉得。黃盈昌認為,「壯年孤獨死」案件恐怕是政府不得不正視的問題。
 
他認為,無論長者或壯年孤獨死,社會底層的每個人,都可能遇到這些問題,政府應該做完整居家調查,瞭解獨居者的身體狀況,甚至要不厭其煩地告訴獨居、中低收入戶、清寒家庭,如何申請社會資源協助。社政單位更應追蹤他們的家屬與親友聯繫方式,而非發生孤獨死時,找不到任何人祭拜、處理後事,「甚至連牌位前的水果都沒有。」黃盈昌說。
 
當台灣已經「愈來愈老」,誰都不想闔上眼後,就此被遺忘,端看各級政府,何時把關愛眼神,望向這些孤獨的背影,想想他們,讓孤獨死不是台灣看不見的多數。(專題組/楊竣傑報導)


黃盈昌不時會到孤獨死者的塔位探視。趙元彬攝
黃盈昌不時會到孤獨死者的塔位探視。趙元彬攝

黃盈昌在辦公室內折蓮花。趙元彬攝
黃盈昌在辦公室內折蓮花。趙元彬攝

黃盈昌記得每個協助過的孤獨死者塔位位置,不時探視,跟他們說說話。趙元彬攝
黃盈昌記得每個協助過的孤獨死者塔位位置,不時探視,跟他們說說話。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後輩可處理後事,黃盈昌會協助捧亡者的骨灰罈晉塔。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後輩可處理後事,黃盈昌會協助捧亡者的骨灰罈晉塔。趙元彬攝

沒人燒紙錢給孤獨死長者時,黃盈昌都會協助處理。趙元彬攝
沒人燒紙錢給孤獨死長者時,黃盈昌都會協助處理。趙元彬攝

在嘉雲寶塔內,黃盈昌仍抽空協助事務。趙元彬攝
在嘉雲寶塔內,黃盈昌仍抽空協助事務。趙元彬攝

接到龍巖基金會委託義助殮葬案,黃盈昌都會帶彩妝用品,盼孤獨死長者「美美地」離開。趙元彬攝
接到龍巖基金會委託義助殮葬案,黃盈昌都會帶彩妝用品,盼孤獨死長者「美美地」離開。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後輩可處理後事,黃盈昌會協助捧亡者的骨灰罈晉塔。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後輩可處理後事,黃盈昌會協助捧亡者的骨灰罈晉塔。趙元彬攝

在大雨中,黃盈昌仍不失專業地處理孤獨死者的後事。趙元彬攝
在大雨中,黃盈昌仍不失專業地處理孤獨死者的後事。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人拜飯時,黃盈昌會協助上香祭拜。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無人拜飯時,黃盈昌會協助上香祭拜。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牌位會豎靈於嘉義市殯儀館小靈堂內。趙元彬攝
孤獨死者牌位會豎靈於嘉義市殯儀館小靈堂內。趙元彬攝

黃盈昌望著火化爐,想起他曾協助過的幾名孤獨死者。趙元彬攝
黃盈昌望著火化爐,想起他曾協助過的幾名孤獨死者。趙元彬攝

嘉義市火化場一景。趙元彬攝
嘉義市火化場一景。趙元彬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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