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人物】107歲國寶趙慕鶴一生傳奇 抱他上飛機的當鋪大亨更離奇

出版時間:2019/08/08 18:38

臺灣國寶級鳥蟲體書法家趙慕鶴去年11月4日在中國山東老家辭世,享壽107歲,消息傳回國內,各界雖感惋惜與不捨,但都樂見趙爺爺在人生最後的1年能落葉歸根,了卻他少小離家70載的心願。不為人知的是,在趙慕鶴病重之際替他買機票、抱著他上飛機的並不是兒孫輩,也不是學生,而是趙慕鶴在臺灣的志工同道兼忘年至交、當鋪大亨黃明朝。

相差57歲忘年至交 堅守承諾送你回鄉
 
人生際遇真的很奇妙,趙慕鶴與黃明朝相差57歲,一個是享譽臺灣的「人瑞學霸」、「逆時針青春老超人」,一個是來自破碎家庭、白手起家的當舖業者,兩人生命原本不會有交集,卻在當志工的路上結緣。
 
趙慕鶴民國元年生於中國山東,14歲跟著清朝拔貢趙朝儀學習鳥蟲體書法,後來國共內戰他被迫拋下父母妻兒,從家鄉逃到金門再偷渡來台,在高雄師範大學服務到66歲退休,但他退休後人生更精彩,74歲時當起背包客獨遊歐洲,86歲時陪來台依親的孫子一起考大學,93歲還到醫院當志工,98歲拿到碩士學位,100歲時以獨門的鳥蟲體寫下三國演義卷頭詞「滾滾長江東逝水」這闕臨江仙,榮獲英國大英圖書館典藏,英國女皇還寫卡片祝賀他百歲壽誕。
 
105歲那年,趙慕鶴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黃明朝,兩人一見如故,並透過黃明朝引介成為圓桌教育基金會的志工,51歲的黃明朝回憶當時趙爺爺對他說:「我一百多歲了,想去醫院當志工顧病人都被退貨,如果這個年紀還能對人有幫助,我就跟你去。」

黃明朝說,趙爺爺助人簡直是神的等級,「有一次獨居的趙爺爺回家正好碰到小偷,他嚇一跳對方也嚇一跳,沒想到趙爺爺竟然跟小偷說『不要緊張你坐一下,我倒杯水給你喝,家裡沒什麼好偷的,我藏了一點錢,我拿給你』,小偷聽了嚇壞說『爺爺你怎麼那麼好?』,趙爺爺告訴他『不是我好,如果過得去誰要當小偷?我當年逃難來臺灣也只能當乞丐,但是我感謝臺灣人,那怕再窮也給我一口飯吃。但是我要跟你講,這世界上最不好的工作就是當小偷,你來我家偷不到什麼錢,可是被抓要關好多年』。」
 
趙慕鶴還告訴黃明朝,開放探親後他曾經帶著積蓄回老家探親,打算幫家人蓋一棟大房子,但村裡有學生沒錢讀大學,他知道後不顧妻子反對把錢捐出去,還回高師大標會借錢,後來這4個學生都事業有成,妻子過世前告訴趙爺爺「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有意義的事情。」此外,趙慕鶴也曾受陌生人之託把骨灰送回中國安葬,「他曾經一次背兩個骨灰罈回去,對方親友要給他機票錢他也不收,說只買1張機票卻坐了3個人,他覺得很划算。」
 
趙爺爺送了很多骨灰回大陸,我聽了也對他說哪天您老了想回大陸,換我送您回家。這是我對他的承諾。」這個承諾黃明朝始終記得。

「要幫人時不要怕」 抱起百歲人瑞跑上機

2017年11月,趙慕鶴身體不適發高燒入院檢查出肺積水,醫生要搶救,但他醒來卻張開眼睛說:「我媽在找我,我要回家」,黃明朝確認他的心意後,決定要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
 
「一開始他們都怕,我太太還擔心得睡不著覺,但是還是要克服,因為要快速通關,我先買好商務艙機票,請醫生開適航證明。當天早上5點多我去他家幫他換尿布,推輪椅搭高鐵到桃園機場,航空公司也很害怕,機長出來一看說這個爺爺不能搭飛機,要送醫院,我說趙爺爺幫過很多人,現在換我們幫他了個心願,然後我把爺爺搖醒說:『爺爺你說句話,不然人家不給搭飛機了,不然你也笑一個』,後來爺爺睜開眼睛說他笑不出來,我轉頭跟機組員說:『看吧!他還能跟人溝通』,就一把抱起爺爺跑上飛機。」
 
當天下午趙慕鶴平安抵達山東金鄉縣老家,由孫輩接手照顧。神奇的是,他昏迷兩天後醒來自己拔管,跟家人要了一碗粥,喝完粥後又能吃能睡,在老家住了快1年,直到去年11月才真正撒手長眠。
 
「趙爺爺常說,要幫人的時候不要怕,一怕大家都有事,但是有機會你要多幫幫人,等老了自己想到都開心。」黃明朝說,去年他有機會到監獄去輔導一個即將出獄的受刑人,他從小沒有父母,少年時因行竊中殺人被捕,一直關到30歲才出獄。

父外遇不斷還離家 恨「怎麼會生在這個家」

「我進去(監獄)前他們叫我不要說太多自己的私事,以免有後患,但我覺得如果什麼都怕,連自己都心虛,你要幫人家什麼?」當天他大方分享自己的成長過程,告訴年輕人「沒有家沒有親人不用難過,我有一個不負責任的爸爸,我的家送給你你也受不住;親人有也好,沒有也輕鬆,過去都算了,只要你敢跟我承諾不再為非做歹,我當你的親人,以後你就叫我大哥。」說完他抱抱他,年輕人眼眶都紅了。因為這個機緣,黃明朝認識了屏東的兩位家事法官,也加入臺灣高衝突家庭關懷協會推動強制親職教育,成為主要資助者。
 
「高離婚率跟問題家庭讓孩子得不到溫暖,造成兒童心理創傷,才是現代社會犯罪率節節高昇的主因」,黃明朝說,他自己的成長過程,就像八點檔灑狗血的連續劇。「我爸爸每天花天酒地、外遇不斷,媽媽為了挽回爸爸的心,就一直生小孩,總共生了6個,我排行老二。」他說,爸爸外遇太多次,他14歲那年媽媽身上懷著老六還要去捉姦,「因為已經找不到親戚願意陪她去,媽媽竟然叫我去,當天我很怕,帶了水果刀跟裁縫車的針鑽,結果衝突中傷到對方,我爸把我毒打一頓,從此再也沒回過家。」
 
父親離家後全家人生計沒著落,黃明朝的媽媽只好去工廠當女工,兄弟姊妹在家門口擺攤賣檳榔跟金紙,晚上一家人還去夜市賣鞋子。黃明朝的大姊國中還沒畢業,媽媽就叫她去學美髮賺錢,她出社會後薪水袋從來沒有自己打開過,都是原封不動交給媽媽。
 
「國中畢業之後媽媽也叫我出社會賺錢養家,還叮嚀我不要回來,她說我朋友都跟我一樣沒有讀書,都是青面獠牙會帶壞弟弟妹妹;連我17歲時出車禍重傷,媽媽來醫院看我也沒有叫我回家。我出院後身上還包著繃帶,去找爸爸借錢也被直接拒絕,當時心裡真的很恨自己,怎麼會生在這個家?」

31歲開當鋪致富 一場意外領悟「到底拚什麼」 

因為受傷暫時沒辦法作粗活,剛滿18歲的黃明朝向姑姑借錢跟大姊開理髮店,弟妹下課就叫來站在板凳上幫客人洗頭髮,他笑說「那時候的客人都很好,他們不是來洗頭,是來洗一份感動。」於是理髮店連開了兩間,賺了錢又有朋友找他合開酒店,「那時我還沒當兵,一個月就進帳20幾萬,我買勞力士來戴,還打兩條金項鍊掛脖子上晃啊晃,就是要氣我爸爸。」這時的黃明朝還沒滿20歲。
 
這麼好賺,但他沒有戀棧。22歲退伍後他不想繼續做酒店生意,利用當兵時在駕訓班學到的專長,買了一台中古的油罐車,開始在高速公路上搏性命。「沒辦法,家裡一個月的開銷就是那麼大,當時我一個月要給媽媽2萬、爸爸2萬、小兒麻痺的大伯住療養院也要2萬,弟弟妹妹還要上學吃飯,不拼不行,我就這樣熬夜、超載開了兩三年,直到有一次硫酸載太重出了車禍,才停止玩命般的生涯。」
 
黃明朝說,他跟趙爺爺很像的地方是,他們都從未停止學習。他當兵時學開車,開油罐車時去跟朋友學怎麼修車,後來27歲改行買賣二手車接觸到車輛典當,31歲時,他一口氣買下一間銀行總行好幾百坪的辦公室開起當鋪,全盛時期在高屏地區有4間當鋪。
 
黃明朝的人生轉捩點在39歲那年,他被朋友推薦去圓桌教育基金會上課,3天課程讓他感觸良多,「這個課程幫我從小整理到大,讓我知道自己過不去的點在哪裡。」
 
他清楚記得那年因為八八風災,一個事業有成的朋友因為家裡淹水,懷孕的太太驚嚇流產,小嬰兒被送到殯儀館後發現還沒斷氣又被送回醫院,朋友方寸大亂打電話問他該不該急救,「結果我還在遲疑,旁邊一個資深的圓桌志工就接走電話跟我朋友說:『沒相欠沒相找(台語),狗都救了何況是你的孩子。你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你不願意承擔,你若願意承擔就不用問了;咱若有欠,就是要還,要卡巴結一點(台語)。』」朋友聽完趕快去看孩子,即使醫院堅持孩子全身發黑已經死了,他仍堅持轉院急救,最後還是救活了。
 
黃明朝說,這個事情讓他體會到人的生命有多麼珍貴,也是他決定退休全心當志工的契機,「(台語)人為了要得到這個身軀,竟然殯儀館住了一天回來還沒死,就是為了得到這個肉體;我朋友事業成功家庭圓滿,原本坐等女兒出生,結果一夕之間太太急救、孩子早產命危,我們活在世上,到底要拼什麼?
 
他說,他一直很佩服當天跟朋友說出那番話的資深志工,因為他用幾句話就轉動了一個人,改變了事情的結果。「什麼是當志工,不是你因為當志工做過多少事,而是有多少人因為遇到你,讓他的生命因此不同,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如何去轉動人,看以後你能夠活在多少人的心中。」(王吟芳/高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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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18:38

51歲大哥黃明朝曾是當舖大亨,39歲就退休當志工。王吟芳攝
51歲大哥黃明朝曾是當舖大亨,39歲就退休當志工。王吟芳攝

黃明朝(右)因為當志工,認識了國寶級鳥蟲體畫家趙慕鶴(左)。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右)因為當志工,認識了國寶級鳥蟲體畫家趙慕鶴(左)。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的鳥蟲體書法作品。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的鳥蟲體書法作品。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鑽研鳥蟲體書法有成,被中國山東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國寶。壹週刊提供
趙慕鶴爺爺鑽研鳥蟲體書法有成,被中國山東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國寶。壹週刊提供

趙慕鶴爺爺的作品榮獲英國大英圖書館典藏,英國女皇還寫卡片祝賀他百歲壽誕。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的作品榮獲英國大英圖書館典藏,英國女皇還寫卡片祝賀他百歲壽誕。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因國共內戰來台,在台灣度過大半輩子時光。壹週刊提供
趙慕鶴爺爺因國共內戰來台,在台灣度過大半輩子時光。壹週刊提供

趙慕鶴爺爺(戴帽者)儘管破百歲,卻能健步如飛到處助人。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戴帽者)儘管破百歲,卻能健步如飛到處助人。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右)在2017年底生了重病,黃明朝決定送爺爺回山東老家。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右)在2017年底生了重病,黃明朝決定送爺爺回山東老家。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推著趙爺爺抵達桃園機場。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推著趙爺爺抵達桃園機場。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將趙爺爺平安送回山東老家,了卻爺爺的願望。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將趙爺爺平安送回山東老家,了卻爺爺的願望。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回到山東老家後,身體狀況好轉,但仍在一年多後離世。黃明朝提供
趙慕鶴爺爺回到山東老家後,身體狀況好轉,但仍在一年多後離世。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和趙慕鶴是相差57歲的忘年之交。黃明朝提供
黃明朝和趙慕鶴是相差57歲的忘年之交。黃明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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