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人物】這位瀋陽媳婦硬是了得 歸零後在音樂劇中找到自我

出版時間:2019/09/06 14:19

嫁來台灣12年的瀋陽媳婦李采恩,已是小有名氣的民族聲樂家,不僅擅長中國各地民歌,甚至還曾在短短10天內,臨時代打傳唱完全不熟悉的蒙古語,獲得滿堂喝彩。李采恩原本在中國擁有廣州星海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碩士的高學歷,但台灣完全不承認,讓她決定「重新歸零」,不僅從注音輸入法開始學起,還憑藉自身能力考上台灣藝術大學中國音樂系,並且開設工作室,一圓夢想。
 
學習中國民族音樂的李采恩,其實小時候最喜歡聽收音機裡傳來的流行樂,像是鄧麗君、電視劇插曲等。李采恩說,「第一首會唱的歌不是國語歌,是粵語歌」,當時流行上海灘、射雕英雄傳、武媚娘等電視劇主題曲,唱粵語歌時還很疑惑是什麼語言。另外還有動畫片歌曲,當時她都還不懂音符,完全沒有概念。
 
李采恩指出,有一次她問母親有沒有歌譜,但母親回「我一個工人,都是粗人,哪有歌譜?」,但李采恩的母親事後到處打聽,終於找到公家學唱歌的「青少年宮」,類似今日的補習班,當時還要面試進去才能學習。李采恩回憶起第一次面試青少年宮時,因為迷路,不僅沒面試成功,還差點被人拐走,還好旁人發現後攔截,將她帶去打電話,才結束這段驚悚經歷。
 
從小沒有音樂基礎的李采恩,「青少年宮」正是她音樂啟蒙所處,學會看音符、練共鳴、練唱,她父親特地幫她手抄2大本歌譜,李采恩特別用手指比出出厚厚的樣子,以顯示作為工人的父親為了她付出的心血。不僅如此,李采恩母親主動打聽,送她去學鋼琴,甚至輾轉得知一位鋼琴老師轉賣二手鋼琴,硬是買下來,讓李采恩在家練琴。
 
李采恩說,當時家裡突然出現一台鋼琴,連學校老師都在問「你們家有鋼琴啊?」甚至連隔壁鄰居都問「你們家那是什麼?」她說,當時住在筒子樓都是工人,親戚來家裡還說「你們沙發怎麼那麼高,怎麼坐人?」讓她哭笑不得。
 
其實李采恩出身於工人家庭,家境並非特別優渥,但她父母親願意讓李采恩學習音樂。李采恩表示,母親總覺得學個本事在身上,「走到哪都不怕」,而且當時唱歌挺掙錢的,當鋼琴或唱歌老師也是很厲害。不過,李采恩當時的想法就「單純喜歡唱歌」。
 
一路朝著音樂路邁進,李采恩就讀國中時常參加比賽,可是看到其他同學都能出去玩,讓李采恩很不是滋味。她說,當時「恨不得把嗓子喊啞」,同學還說「妳吼什麼?」,因為她不想去比賽,但看在比賽可以穿漂亮裙子的份上,覺得很華麗,就仍乖乖去比賽。
 
李采恩表示,由於自己個子矮小,坐在椅子時腳還搆不到地,加上小學時就很膽小,讓她很沒自信,直到開始唱歌後,開始覺得唱歌很拿手,鋼琴也特別厲害,發現別人沒辦法跟她比時,才慢慢建立自信。
 
當逐漸朝音樂路邁進時,李采恩卻因為「身高不足」吃盡苦頭。李采恩考取音樂學院時一波三折,她說,她對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事後才得知父母親使勁,當時專業考試已通過,但自己身高不到160公分,不符合條件,但主修老師向主考官說情「孩子還小,還會長大,萬一以後她長高到160,不就耽誤人家」,最後用「贊助費」(自費)入學。
 
然而,準備考取大學時,她又同樣遇到身高問題。李采恩母親帶著她到北京打聽,找老師,考取很多學校,但最終都沒有考上。在考取過程中,李采恩也體會到父母的辛苦。她說,考取時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情,父母親為了她花錢,求人,就是為了上好學校,但都沒考上,她不願意看到母親低三下四的去求人,「那一刻長大了!」
 
在北京遇到挫折後,李采恩決定回瀋陽自學一年,靠著之前留存的卡帶,專注聽著中國著名音樂家金鐵霖給張也、宋祖英上課的錄音帶,就這樣「自己給自己上課」,自行著墨,終於到上海找到老師願意收留,但光是從瀋陽到上海,就得坐船、搭車,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最後她以前3名之姿,讓「身高」問題得以迎刃而解。
 
李采恩說,在上海念5年的聲樂系,讓她各方面比較成熟,也認識許多朋友,開闊眼界,自己明白自己的缺陷及差距,也變得比較收斂,不會覺得自己好厲害,同時發現原來人家唱那麼好,更知道自己得努力,「妳不努力對不起付出錢與心力的父母親」。
 
自從踏進社會後,李采恩曾短暫在唱片公司擔任行政助理的工作,幫忙出版發行庶務,後來到湖南普通中學音樂班,教2年的聲樂。李采恩驕傲地說,當年教導的學生現在都是國家級演員、歌舞團專業演員、開音樂教室當老闆等,結婚後,就決定把工作辭掉。
 
談及與先生的愛情故事,李采恩表示,他先生是一名拉丁舞蹈老師,很喜歡音樂,當時兩人都是學生時,他先生一次偶然路過李采恩的表演,覺得她聲音很好聽,就決定主動認識她,兩人就先從QQ通訊軟體認識彼此,最後就嫁給他先生。
 
對李采恩來說,台灣是全新的陌生環境,但她說,自己嫁來台灣倒沒有太多想法,反倒是家人比較不放心,她從小就很獨立,來台灣適應環境上也沒有太大的問題,跟其他人一樣,逢年過節都會想家,畢竟第一次嫁人,沒有回家與家人一起過很不習慣。
 
起初因為先生在中國的關係,李采恩生完小孩4個月後,就決定再度考取廣州星海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碩士,當時一心一意覺得自己會留在中國,甚至畢業後都在惠州大學找到一份穩定的教職工作,但考量先生決定回到台灣,想到一個人帶2個小孩,加上分居相處不易,毅然決然放棄,跟著先生回到台灣。
 
事實上,李采恩2007年第一次回到台灣時,到處碰壁,加上網路不夠發達,無法找到適合發展,後來就回到中國;2010年二度回到台灣後,李采恩說,她找過很多地方,送她的專輯給社區大學、區公所,詢問有沒有缺歌唱老師,她也主動送上專輯簡介,但常常獲得回應是「哇!妳好厲害」,就沒有任何消息,她也曾經到就業服務站,但對方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工作,「是補習班吧!」
 
後來,李采恩短暫在一家音樂教室教課,她說,老闆當著學生家長的面喝斥她,「我是老師嗎?還是你家小孩?」很生氣的不做了!最後很意外,因為臉書關係,認識南華大學民族音樂系老師蕭呈叡,被引介至聲樂圈,徵選音樂劇表演,她說,「大家都選上,就我沒選上,不知道為何?」但她不氣餒,跟製作人拜託,「我沒選上沒關係,排練時帶上我」,讓她在旁邊看演出學習,意外的是,最後製作人決定將她加到表演團裡,「終於有工作機會,很高興」。
 
在音樂劇的表演機會也意外打開她在台灣的第一份工作,李采恩指出,因為製作團隊需要一名藝術行政,專門負責節目的行政庶務,她決定從零開始,不僅學畫表格、作簡報、聯繫演出單位、場館、音樂家等瑣碎工作,不僅累積經驗,也對台灣演藝人脈更為熟悉,並擴大她的生活圈,「不是你去教別人,而是一直吸收新的知識,畢竟這裡跟中國不一樣。」
 
李采恩在中國早已是一名聲樂家,但到台灣後發現「沒有地方可以發揮」,加上一次參加音樂家李哲藝的音樂會時遇到李哲藝夫人,讓她忽然燃起進修的想法。她說,當時就想為何不去?雖然自己已是研究生,但想想也沒關係,已有之前的經驗,再考一個也無妨,增加台灣認可的學歷,還可以交朋友,開拓人脈,認識樂團的指揮老師,「讓他們慢慢了解我」。資深音樂家白玉光就開著車,載著李采恩到台藝大,認識研究所系主任,並找到報考單位及內容,成為李采恩踏進台藝大的重要貴人。
 
比較兩岸教學上差異,李采恩指出,中國學校在實操課程比重較高,而台灣學校偏重音樂理,台灣人對她都蠻友善,像他們班上人很少,有時老師還會請教她一些問題。前幾個月,她還協助廣州星海來台灣交流,得知中國現在對論文非常嚴格,因此就帶著他們到台藝人圖書館比較兩岸論文差異。
 
李采恩表示,就讀台藝大期間發現兩岸學習上很多東西是不一樣的,包括學制、學習方式,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學習,讓她更能夠融入環境裡,習慣去跟大家交往。而對於音樂會,她都會參加,不會計較報酬,因為她想多把握機會學習及接觸,包括對場館的熟悉都有幫助。
 
漸漸打開知名度的李采恩不僅在台灣開個人音樂會,也會跟志同道合的聲樂老師或同學一同排練音樂會。去年母親節與知名指揮家瞿春泉、知名歌手殷正洋、許景淳同台演出。李采恩挑選東北民歌《搖籃曲》等特色民歌,還被瞿老師虧「只唱兩首歌這麼輕鬆」。
 
不僅如此,她說,今年青韵合唱團在兩廳院有一場大型音樂會,本來找一位內蒙古演員,但他臨時無法演出,指揮透過臉書發訊息,希望她救火,但她說,「救場如救火」,她當然願意幫忙,但她也要保障演出品質,後來覺得篇幅不長,加上學唱歌者模仿能力都比較強,她就在短短10天內把蒙古語歌曲唱熟,樂團還特地借了一套蒙藏文化的衣服,讓她完成一場完美演出。
 
從唱中國民族聲樂多年,李采恩說,中國民族聲樂的精髓在於韻味、旋律及辭意的美。聽旋律,也許沒有唱詞,但能感受到旋律是國樂裡獨有的,而曲調也是馬上就能感受到,加上獨特的唱辭,有一部分是現代新創作的,另一部分是古詩詞。中國語言辭意的美是非常有韻味,這些東西你越去研究它,越去唱它會越有味道。
 
身為新住民的李采恩,擁有工作室後,也不忘回饋新住民,只要新住民借場地都有特別優惠,她說,「因為新住民是我的家人」。對新住民建議,李采恩說,大家不要把原來的成就搬來台灣,要重新來過,到一個新地方在不熟悉的情況下,把原本那套拿來用,是不行的。「我也跟自己說,我的專業再有成就那是過去的事情,我來台灣要在這裡生活,我要跟這裡的周圍環境結合,把我的東西盡量融入生活中,不是把東西照搬,讓人家接受,這不現實。」

「把自己先放下來,來到台灣,你要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就是先不要想那麼多,把自己歸零,重新歸零。」李采恩強調,看看自己能做什麼,在過程中其實是你要學習新的事物。她說,對新住民的最大挑戰是要克服學新的,「你要改、你要變、你要能夠接受周圍環境。」即使在台灣深耕多年的李采恩,至今仍為了工作室,不斷努力克服,融入台灣社會。(陳建瑜/台北報導)

【李采恩小檔案】

現職:采藝工作室負責人
年齡:保密
家庭:已婚,育有1男1女
學歷: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 廣州星海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碩士 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中國音樂學系
經歷:湖南普通中學音樂班教師 海峽兩岸文化藝術團藝術總監 音樂劇演員

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1419(新增小檔案)

 

李采恩原本在中國擁有廣州星海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碩士的高學歷,但台灣不承認,讓她決定「重新歸零」。黃世宏攝
李采恩原本在中國擁有廣州星海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碩士的高學歷,但台灣不承認,讓她決定「重新歸零」。黃世宏攝

李采恩出身於工人家庭,家境並非特別優渥,但她父母親願意讓李采恩學習音樂。黃世宏攝
李采恩出身於工人家庭,家境並非特別優渥,但她父母親願意讓李采恩學習音樂。黃世宏攝

李采恩在中國早已是一名聲樂家,初到台灣後赫然發現「沒有地方可以發揮」。黃世宏攝
李采恩在中國早已是一名聲樂家,初到台灣後赫然發現「沒有地方可以發揮」。黃世宏攝

李采恩小時候最喜歡聽收音機裡傳來的流行樂。李采恩提供
李采恩小時候最喜歡聽收音機裡傳來的流行樂。李采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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