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林義雄的決意

出版時間:2014/04/24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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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苡榕、郭宏治

林義雄參與政治與公共事務以來,曾幾度絕食、禁食。其中多是為了公共議題,以此自我犧牲的手段進行抗爭、並對民眾做啟蒙;只有一次,是因為絕望而絕食。

三○九反核就有意禁食抗議

四月二十二日,林義雄為核四無限期禁食,在太陽花學運甫結束之際,又為台灣的政治與社會帶來新的衝擊。林義雄在公開信中說:「核四爭議不單是要不要電的問題,更是要不要命的選擇。」他選擇以性命來喚起民眾對此議題的重視。

林義雄說,這封〈落實民主,停建核四〉公開信在三月十六日就擬妥,原計畫要在三月二十四日發表後隨即開始禁食,但因三一八學運而延擱下來。

其實,更早在今年三○九反核大遊行前夕,林義雄即已透過聯絡人向全國廢核行動平台表達打算透過禁食方式抗議核四的意願。參與全國廢核行動平台的工作人員說,林義雄基於尊重運動,向環保團體表達了他的想法,並尋求大家支持。

不過,當環保團體一聽到林義雄禁食的意圖都大力勸阻。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崔愫欣說,當時大家認為「廢核」是這個世代的責任,而運動本身也有自己循序漸進的進程,不一定要以如此激烈方式去做。加上林義雄年事已高,大家也心疼老人家做出這麼強烈的抗議舉動,因此希望能阻止他。

「不過林義雄認為,那是他這個年紀『盡己之力』可以做到的事,所以他相當堅決。」地球公民基金會辦公室主任蔡中岳說道。

社運團體壓力沉重

或許是考量到廢核遊行的運動節奏,林義雄把計畫延後到三月底,而中間又恰巧遇上反服貿占領立法院行動。

「本來林義雄也曾打算在學生占領立法院期間開始禁食,認為這樣會有加乘效果;但我們分析後認為加乘效果有限,林義雄也接受我們的想法。」蔡中岳說,只是老人家心意已決,所以占領行動一結束,他也立即宣布要進行無限期禁食。他選擇在林宅血案發生地、義光教會開始無限期禁食。

林義雄對這次禁食態度堅決,關心他的友人嘗試聯絡他,他也婉拒見面、接電話。顯然他心意已決,不想再受各種情感的干擾。

崔愫欣感慨,大家很擔心,同時也尊重林義雄個人決定,另外也隨即發起一連串的行動,呼應他的訴求。
蔡中岳強調,林義雄對於中年以上的民眾有著神聖的形象,他的犧牲能號召到與學運不同的族群,如何將這些人的能量往上推一層,正是環保團體目前需要思考的。但在五十萬人上街頭之後,如何能激起更大的公民力量上街,甚至對政府形成一定壓力,如今各社會團體真的有種「往前無路、退後無步」的恐慌。

這不是林義雄第一次絕食、禁食。把時間往前推到一九八○年五月。之前一年十二月,林義雄因美麗島事件被捕,二月二十八日林家遭受政治滅門血案。事發後,林義雄獲交保兩個月處理喪事。二個月後,警總軍事法庭再以「違背限制住居規定」之名,於五月一日再羈押入獄。

獄中曾經失志絕食

遭逢鉅變的林義雄,入獄後失去了生存意志,開始絕食,粒米不進。在親友的勸說下,才結束長達二十一天的絕食。妻子方素敏在林義雄家書集《只有香如故》中寫道,林義雄雖恢復進食,「可是卻完全喪失了往日的開朗,既不想談話,也不想接見親友,更沒有寫信,我只聽說他整天沉浸在書本中。其實我知道,他是一個字也不可能看下去的。」

林義雄這樣的人生低潮經過三年,罕有兩、三次捎回隻字片語的字箋。他堅持方素敏帶著女兒林奐均離開台灣。妻女赴美後,他對她們寄來的家書也都沒有回應。親友勸他寫信,林義雄只淡淡地說:「我不知道要寫些什麼!」

一九八三年方素敏回台參選立委,「這時義雄驚覺到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奐均和我迫切需要他的關愛,於是選擇了奐均十二歲生日,寫出了三年多來的第一封家書。」方素敏寫道。

重踏故鄉土尋見驚喜與領悟

林義雄找回了生存的意志。一九八四年八月獲釋出獄,隔年四月赴美、歐、日遊學五年,直到九○年初才回國。他自言這段時間「知識見聞增長了些,心胸氣識想來也大概有些進步,不過也漸漸有了髮蒼蒼、視茫茫的感慨。」

他從日本回到台灣當天寫道:「但願重踏故鄉泥土時,會像那位四處尋春不得,而回到自己茅庵的尼姑那樣,有著詩中所表現的意外的發現、驚喜與領悟。」這裡他指的是唐朝無盡藏比丘尼的詩:

終日尋春不見春
芒鞋踏破嶺頭雲
歸來偶把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在故鄉林義雄找到「驚喜與領悟」,隔年成立慈林文教基金會,逐漸參與公共事務。返台後,他第一個引起社會高度矚目的大型公共參與行動就是反核,而且是禁食反核。

一九九四年七月,立法院一次通過核四長達八年的預算,金額上看千億元。「核四爭議如此大,立法院還違反預算法編列,我們認為需要早日交付人民自決,否則預算將一直編、核電廠也會繼續興建。」當時擔任核四公投促進會執委的施信民說,基於這樣的出發點,有了成立核四公投促進會的念頭。

之後為推動核四公投募集十萬人連署,林義雄禁食六天,結果募集了近十一萬六千人連署支持核四公投。目標達成後,林義雄宣布停止禁食,並發表感言說,這六天是他生命中最有意義的時間,十萬人簽名只是第一步,未來還有許多事要做。

推動反核公投苦行千里

果然,他接著展開千里苦行。從九月底開始,帶著大斗笠,穿著「核四公投,千里苦行」T恤的林義雄,帶領著五、六百名民眾花了三十四天繞行全島。期間只休息四天,每天走二、三十公里,最高一天達五十公里。

回憶起九四年的苦行,施信民說,苦行過程相當莊嚴肅穆,行走間不吃東西也不喝水,只到定點休息時才能喝水。「這麼做有部分的原因,是基於環保理念和民主的訴求。」施信民解釋,他們希望將對環境與周圍民眾的生活干擾降到最低,因此不喧譁、守秩序。

沿途禁語、默默而莊嚴地前行,沒有大張旗鼓。有人向前要林義雄簽名,他總是微笑著搖頭拒絕。遊行最後一天,原本預計早上七點半抵達南港國小休息,但因隊伍綿延幾百公尺,延遲到九點才抵達定點。沿路拍手迎接隊伍的群眾,足足拍了三十分鐘才把隊伍迎進國小裡。等到大多數人都拿到早餐,林義雄才坐下準備吃早餐。

回到終點台北龍山寺,記者問這趟行程苦不苦,林義雄說:「不苦,不苦,我們覺得很滿足,台灣還有更多人比我們痛苦。」

之後,林義雄又在一九九七年、二○○二、○三年進行三次千里苦行。曾經參加苦行的東吳大學人權所學生黃曼婷說,原本以為林義雄是個帶有政黨色彩的政治人物,但參與苦行後才發現,整場運動並非以林義雄為核心,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代表性與發言位置。

執政者無情回拒訴求

「沒有像其他遊行那樣聊天嘻笑,過程相當靜默,心情也很平靜,連上台發言者也不會有情緒性的言詞。」黃曼婷說,一趟下來真正感覺到林義雄的強大,因為這樣的苦行不同於一般遊行,不是想走就走得完,但林義雄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二十年下來,林義雄的信念始終如一,而執政者的無情也絲毫未變。施信民無奈地說,林義雄的訴求一直都指向兩方面,一方面希望民眾面對公共議題可以更積極;一方面希望政府能夠落實民主體制與精神,用合理的公投讓人民的聲音被體現。

「二十年來,我們的確有些進展,民眾愈來愈能理解我們的訴求。但政府卻是在○三年底丟出一個鳥籠公投法來。」施信民說,雖然不斷訴求補正公投法,但政府至今依然沒有回應。

為了誠信堅持國會減半

今年核四安檢結束後,台電也將提出試運轉的申請,一旦插入燃料棒試運轉,核廢料、輻射汙染就成為確定的事實。「之後就算要停下來,還得再花更多錢去除役。」施信民說,核四爭議這麼久,現在已是關鍵時刻,或許因為時間緊迫,林義雄才再度以無限期禁食方式來訴求。

林義雄被稱為「人格者」、「聖人」,他對政治誠信相當堅持。○四年時又為民進黨曾承諾要國會席次減半未實現,而在立法院前禁食抗議。這個議題引起他與當時民黨進籍立委林濁水的隔空激辯。

林義雄強調的是「誠信」,民進黨要對自己主張負責;而林濁水強調的是沒有配套措施的國會減半,民進黨將在立委選舉中難以翻身。

林濁水說,若國會減半,採單一選區制,民進黨在基隆、竹縣、竹市、花蓮、台東、澎湖、金、馬以及原住民都不可能選上;林義雄則說,如果民進黨是民主、進步的,金馬地區人民和原住民,遲早會選擇民進黨,「哪裡會永遠是藍軍的天下?」

不過結果顯示,○五年修憲採取國會減半、單一選區制,的確對民進黨之後的選舉不利。林義雄的政治視野不拘泥於一黨利益,他這次進行的反核四禁食,據瞭解也與他推動的第三黨「公民組合」完全無關。

啟蒙運動無關「公民組合」

行政院長江宜樺對林義雄禁食的評論是:「別用自我傷殘的方式來促使別人採取特定訴求。」這也低估了林義雄的動機。林義雄不是以禁食逼迫別人接受他的訴求,而是用犧牲自己來迫使人們面對一個過去不想面對、可輕易逃避的問題或情境。這絕不只是抗議,它更不是政治動員。

林義雄在進行的是對公民的啟蒙。如果執政黨還是用政治動員、政黨鬥爭的角度對待林義雄的作為,恐怕又將左支右絀,釀成新政治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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