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巴黎大屠殺都殺了誰

出版時間:2015/11/17 00:07

作者:胡晴舫(作家,寄自巴黎)

黑色十三號星期五之後,巴黎迎來悄然寂靜的週六清晨。部分道路持續封鎖,地鐵停駛,學校關門,公共場所如博物館、鐵塔、凱旋門等停止對外開放。我記憶中如此空無一人、寧靜到有點森然的巴黎街道,唯有梅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1969年電影《影子軍隊》的片首。一開始,導演企圖複製當年德國納粹軍隊開進巴黎的那個清晨,向來吵嘈熱鬧的香榭大道一片死寂,巴黎沒有了人,只是一堆建築物,唯剩卵石路面仍悄悄閃耀晨光,但,在德軍行軍經過凱旋門之際,也不得不暗淡低沈。

週五半夜,法國總統奧朗德宣布全國緊急,關閉邊境,必要時實施宵禁,派遣一千五百名士兵上街,坦克車開進盧森堡公園,停放在參議院前。上一次法國總統宣布全國緊急,是在阿爾及利亞戰爭期間,宵禁則是1944年。直到週日上午,政府仍呼籲民眾盡量留在室內,除非必要絕不出門。但,天氣太美,天晴日和,民眾一如往常去河邊散步,坐在戶外喝咖啡。

長期以來,巴黎已不僅是法國的首都,而是代表了一種無良耽美的世俗態度,經歷無數戰爭、革命,斷頭台或街壘,資產階級抑或無產階級,西班牙畫家還是美國小說家,都無法撼動這座城市的生活美學。日子只會照常繼續。

今天巴黎之所以遭受攻擊,既有文化遠因也有國際近因,但因為遭受攻擊的形式,使得巴黎與其他城市的命運共同連接,在全球化運動遭質疑且後退的新世紀,值得深入探索。

巴黎出事前一天,向來有「小巴黎」之稱的貝魯特同樣遭受連環自殺式炸彈攻擊,至少37人死亡,近兩百人受傷,其中還包括一位年輕的父親為了拯救旁邊的路人,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又如2013年肯亞發生購物中心襲擊事件,人們在地下室超級市場買菜時被殺,三樓舉行美食比賽,婆婆媽媽們包括大腹便便的孕婦全都中槍倒地。再早些年,2008年印度孟買同樣發生連環襲擊,槍手散落城市各處,同時作案。換言之,人們被殺,只因他們在熙攘的城市街角如常生活,做些尋常的事。

這種城市攻擊之所以駭人,因為直接針對平民而來。戰爭已不分士兵與平民,沒有戰區與後方的差別,直接摧毀對方的平民生活。今日巴黎之所以遭受攻擊,也在於對方認為西方同盟國家天天轟炸他們的城市,炸死了他們鍾愛的母親、妻子、孩子以及朋友,令他們無論環境上還是情感上皆流離失所,因而想要讓巴黎人也嚐嚐無法在自家城市自由生活的滋味。

高效率的現代武器如炸彈、機關槍進入了人口密度高的城市,進行無差別殺人,效果宛如殺戮戰場。滿臉皺紋的法國老母親,忠誠愛家的回教徒丈夫,強褓中的嬰兒,捲髮高大的非洲男子,想要成為哲學家的日本留學生,辛苦存錢三年好不容易放假旅行的美國情侶,只因那個深秋週五夜晚如此美好溫暖,不約而同選擇露天吃飯,他們彼此不認識,卻一起死在機關槍下。死亡只是偶然,沒有理由。你的膚色、語言、性別、政治傾向,你個人所有的無聊的小小的堅持,像是絕不在麵包同時塗奶油和果醬、你對垃圾分類的狂熱堅持,全都不重要。只因你搭上了那架飛機、坐了那輛列車、去了那場演唱會,你就該死。就算你恨你的政府又怎樣,我更恨你的政府,所以我可以除去你。因為你不是你,你沒有自己的臉孔,一如我沒有自己的臉孔。你是你們,我是我們。

當人們因為擁有自由追求資訊與獨立思考,而越來越政治覺醒,明白世界的不公平,理解了「共犯結構」,許多無辜的人於是變得不無辜,如何繼續追求正義,而拒絕極端暴力的誘惑?

法國小說家卡繆與法國哲學家沙特原本是好友,後來翻臉,恐怕也就是因為面臨此種道德的兩難。關於反抗,沙特信奉馬克思主義,相信行動,卡繆相信真正的自由來自精神上的獨立,不願暴力。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時期,出生於阿爾及利亞的「黑腳」卡繆面臨更大的挑戰,獨立份子放置炸彈,隨機攻擊城市,堅持人道主義的卡繆說,「我母親可能會在任何一輛電車上。如果那是正義,我寧可要我的母親。」

城市的人群,就像網民,看似無名,但每扇窗子後面、每個鍵盤後頭都是真實的人。當我們學會幫對方恢復人性的同時,我們也將恢復自己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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