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不一樣】用一生爭回父母職業尊嚴

建立時間:2016/03/15 00:01
租給佳玲田地的老農80多歲了,很愛自己的田,不時來巡巡看看,對自己的田他很有自信,鼓勵佳玲好好耕作,收成一定好。張為棟攝

【我和你不一様】專欄於每周二推出,告訴你不一様的人生故事。

吳佳玲,農青,30歲

走過寒冬濕冷,宜蘭深溝村的春日3月晴空朗朗,一路延伸到遠山的水田在陽光下如明鏡般清澈,插秧的農忙時節又來了,吳佳玲跟著男友黃京國正下田撒肥。京國拖著裝滿米糠的大盆走在前,佳玲跟在後舀起米糠往田裡撒,「從田裡拿走穀子,就要適時補充些東西回來,否則就是一直耗盡地力,長出來的東西就是又瘦又小,不營養的東西不會好吃的。因為種有機,我都撒米糠,是糙米那層麩皮跟胚芽,最營養的部分。」

30歲的吳佳玲,在念世新社會發展研究所時開始來到宜蘭種田,今年已邁入第5年。客戶用穀東方式先跟佳玲認購米,收成後佳玲再寄出。去年佳玲騎機車被休旅車擦撞受傷幾個月,多虧京國幫忙田間事務跟出貨。「種田挫折很多,那段時間又很不順,就很徬徨焦慮,覺得自己研究所畢業真要一輩子務農,摸這臭臭的泥巴,過這不體面的生活?認識京國可以互相扶持,更有勇氣面對這些挫折,我們都是農家出身的孩子,對農業看法十分雷同。」

志同道合的兩人相遇,都是緣分
京國比佳玲小1歲,從小因父母在石崗種水果,對農很有興趣,大學歷史系畢業後,他嘗試過許多工作,也到澳洲農場打工過1年,還是想務農。前年結束台東農場工作後,他騎摩托車回老家經宜蘭拜訪登山社學長,在倆百甲(宜蘭草根組織,致力培養新農,在蘭陽平原推廣友善耕作)食堂認識剛忙完農事,來聊天的佳玲,聽她說缺人手就到她那打工換宿,結下良緣。佳玲說:「看他拿鋤頭姿勢100分。」京國說:「我一直想找個志同道合的女生,但大部分女生沒辦法一起做農,有些弱不禁風或很難談較深的社會問題,佳玲都可以,很難得。做農有伴對身心都有幫助,不像一個人很寂寞,很難支撐下去。」

曾對農村印象不好
父親種的是高經濟的水果,京國對農業多是正面經驗,不像佳玲從小對農村其實印象並不好。佳玲說:「有時父母的農作遇颱風,一夕間什麼都沒有;或者好,今年豐收,送到市場卻得不到好價格,在這麼反覆的惡性循環不穩定中會漸漸發現,務農很沒有尊嚴,也很沒價值。」

「每當要繳學費,我就會感受到爸媽的困窘,那困窘會深植農家子弟的內心,務農不穩定,我最好不要做;爸媽也會告訴你,不要做農,很辛苦又不賺錢。」父母的不體面也曾讓佳玲羞愧,他們來學校接她,她要他們離校門遠一點,就怕同學見到。考上大學後,佳玲覺得終於能遠遠的把農村丟在後頭,她相信教育將讓她階級流動,怎麼也沒想到有天自己會回頭當農夫。

到底農村發生了什麼事
作家吳音寧在《江湖在哪裡》一書中關懷台灣農業的困境,佳玲大三從此書第一次得知白米炸彈客事件,她很震撼為什麼有人要做出這麼激烈的行為?農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開始對自己的來處感到困惑。「爸媽這麼認真工作,並不是愛吃不討賺那種人,為什麼總是得不到應有對待?別說報酬,連尊重都沒有。」佳玲不斷質問,一度憤世忌俗,什麼都能批評,大學老師建議她,要對治此症頭可以去念社發所,後來她考上世新社發所,遇到剛進所內教書的蔡培慧,就此跟著她加入台灣農村陣線,走訪各地農村。

「我反而是到別人農村才建立我對農村的喜愛跟認同。像到別人田裡,我會很快辨別雜草作物,除草速度很快,阿伯阿母就會誇我厲害。從小在這種環境生活,自然就上手,騙不了人的。」農村其實不像自己小時候看到的這麼破敗,而且養活台灣這麼多人,回想自己青春期看不起爸媽的工作,佳玲突然覺得對爸媽很虧欠。她覺悟到,是這社會結構有問題,這是政府不斷犧牲農業,以農養工的結果。

農地餵養全台,卻拿去做工業區
2011年,經灣寶人多年抗議,苗栗縣長劉政鴻二度徵收灣寶農地開發工業區首次在內政部審議會中翻盤,佳玲因此結識了灣寶農民箱姨跟木村叔叔夫婦,常到灣寶走動,聽海派的箱姨和木村叔叔分享農民生活,佳玲學到很多農事,也越來越喜歡農村生活。但張木村不久就過世,「木村叔叔原本身體就不適,第二次抗爭導致病情加重,雖然後來地成功保留了,人卻留不住。在木村叔叔公祭上,我哭到不能自己,我沒想到社會運動這麼殘酷。」

之後又發生挖土機開進苗栗大埔農田的事件,「灣寶算特例,其他徵收農地根本保不住。大家都說農地不值錢,拿去蓋工業區,見鬼了,你吃的東西哪來?我受不了農村要被這樣蹧蹋到什麼程度,可是社會大眾對此無感,我才了解,我會痛是因為我在田裡踏過泥巴,採收過農作物,知道農作物的可貴,大部份人無此經驗。」佳玲也發現,凱道1、20萬人一夜激情後,隔天沒有任何改變。

「會跑來種田,有點覺得我跟你拼了,我種個10年,20年,種一輩子,我就不信不能改變什麼?起碼跟我買米這群人,會知道農民是怎麼種出水稻,過程怎麼辛苦。」2012年,透過宜蘭小田田計劃,佳玲來到深溝村學習耕作,她掌握農事很快,越種越有信心,發現自己是這行的料。2年後,她開始自己租地種稻。她不時在臉書寫些種田的心路歷程,將農村的生活感帶給穀東;也辦活動讓穀東帶孩子來踩踏泥巴,體驗插秧、收割。佳玲相信,雖然改變很小,但下一代應該不至於再用同樣思維看農業。

有機加上自產自銷,生產成本很高
因為自產自銷,佳玲的工作比傳統農民多很多。她說:「因為沒用農藥,除了除草、補秧,收割後問題才多。」一般農民收割後穀子直接送農會,佳玲是送到烘穀廠,烘好後裝成一包包先搬回自己倉庫,等確定要出貨,再把米搬到輾米廠碾好,再搬回辦公室包成一包包寄出。在這之前,就要先跟穀東確定好要的糙米跟白米包數,一來一往行政工作繁複,成本很高。目前1斤米佳玲賣75塊,最近她也將米交給酒廠代工做米酒賣,收入勉強養活自己。未來她打算多做些加工品,京國也計劃在宜蘭農閒時間回台中跟父親學種水果,增加收入。

雖然現實已殘酷的打了佳玲幾個巴掌,但她還是帶著理想希望農村更好,佳玲說:「我會想方設法讓自己活下來。我們不像上一輩這麼無助,賣東西得到的資訊跟管道有限,我們已經非常暢通,只要google一下就知道怎麼做,謀生機會比上一代多很多,只要更努力肯做都有機會。」但是她提醒想返鄉務農的年輕人不能太過浪漫,種稻很需要人幫忙,尤其找個好的代耕業者幫忙整地收割,攸關之後農事是否順利,所以要好好跟在地人打好關係,但這不容易。

融入農村,生活愉快
出身農村,佳玲深知在農村懶惰是原罪,一旦被農村人認定懶惰,後續需要的幫助或指導就沒人會給你了。所以她在深溝村三官宮對面開始租房耕田時,就很刻意一早就拿鋤頭經過廟口,讓阿伯們看到她。「打完招呼,不能轉頭回去睡覺,還是要下田把該做的事做好。不能因為你是友善耕作,就放任田區草很多,你不撒藥,福壽螺就把秧苗吃一大堆,這就是懶惰了。你的田相當於是你的名片,如果田的樣子沒出來,大家對你做事能力會打折扣。」經過許多磨合,佳玲取得許多老農的信賴跟指導,目前5個地主租地給她。雖然物質不算豐富,但她在住處旁種些青菜,附近農友分贈食物,佳玲覺得生活還是過的很愉快。

只是每次看到一塊田被賣掉,填上水泥蓋房子,佳玲就痛心那塊地死了,再也種不出東西。她說:「他們買得起農地,就是農民,而我到現在還沒農民身份,現在這邊1分農地就要5、6百萬,我怎麼買得起?結果住豪宅,腳都不用碰泥巴,手乾乾淨淨的那種人是農民,我們這種腳踏土地,做得要死要活,確實在餵養眾人的不是農民。這是台灣最不正義的地方。」但佳玲不願責怪賣地的老農,因為當他後代不願耕作,他只能含淚把地賣給仲介。她認為,如果政府真認為糧食攸關國安,就應出面收購這些田再用合理價格租或轉賣給想耕作的人,不能任由農地一塊塊消失。

母親仍不諒解佳玲回來種田,但佳玲已打定主意一輩子務農了。佳玲說:「有次穀東跟我分享一段影片,那是他小孩的第一口米飯,用我種的米,那一刻我很感動覺得很有價值,我就是要得到這種尊重。我希望我父母、農村長輩們也有機會得到這種尊重。台灣人真的欠這些老農太多了。」
記者陳玉梅,張為棟採訪

老農給佳玲許多指導,也提供佳玲很多精神上的支持。吳佳玲提供

腳踩土地,細心守護著農作物慢慢長成,佳玲認為老農餵養著全台人民,卻沒得到應有的尊重跟報酬。張為棟攝

佳玲跟男友黃京國正忙著寄米給消費者,談到自己種田第5年了,卻因為買不起農地,到現在還不是農民,非常憤怒,覺得這是非常不公義的事。張為棟攝

春耕時節,宜蘭深溝村的村民們扛著神明繞境祈福,祈求這一年人安作物安,合境平安。張為棟攝

三官宮舉行過火儀式,村民跨火而過,達到潔淨、消災解厄,去除霉運的效果。張為棟攝

念到研究所終於徹底了解台灣農民的處境,佳玲開始將攝影視角轉向父母,記錄父母在農田裡辛苦工作的身影。吳佳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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