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向尼泊爾大地震的受難受災者致哀致意

出版時間:2016/04/25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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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世琿(律師)

尼泊爾大地震一周年。去年此時,我正從一波自以為是劫後余生的平復中再逢一波真正的劫後余生!寫下當天本該完成的記憶並向受難受災者致哀致意。

閱讀求生之路回首徒步

2015年4月25日,吃完早餐在酒店中庭散步,看到了一個閱讀的角落,而目光一瞥就正好看到Left For Death(求生之路)一書,是描述作者與另7人攀登珠峰遇暴風而唯一幸存的真實求生故事。安娜普那南峰也是名列前茅的高山雪崩風險區,去年底(2014年)在大本營的一場雪崩就造成幾十人遇難。這次上去的前幾天也曾因天候不佳封閉而等候,一旦天氣好轉開放了,陽光太充足也易造成雪崩。因此,風險一直存在。如今,徒步完成後,在溫暖舒適的酒店一角閱讀這書,很能體會書中情境,並且有更深的敬畏與感恩。

回首10幾天前,獨自一人,負重15公斤,每天平均走6到8小時,經過10天完成安娜普那大環線。有人說高山徒步當是一種人定勝天的征途;有人覺得這是人生有詩與遠方的具體呈現;有人則刻意選擇自虐的路修行。而我覺得:

山,無須征服也無可征服。我只是想從遠處仰望她逼天的巍巍,到稍可親近她的容顏。在這過程中,萬物是朋友也是向導。跟著翩翩蝶舞的身影總見到萬紫千紅的怡然景色;隨著遨翔蒼鷹的視角,白雲腳下、日照金山的萬千豪情油然生起;高山杜鵑的千姿紅豔讓人跟著怒放、冰川融雪而成的銀帶飛瀑則令人屏息駐足。然而,你可曾留意山上常看到的警告標識:山中有神靈,請注意不可在山林吐痰,隨意便溺、丟棄垃圾與放聲嚎叫、褻瀆。若膽敢為之,後果自行承擔。但,後果真自己承擔嗎?雪山中的一個吼叫都有可能導致雪崩,淹沒的不會只是吼叫的人。

自以為是的劫後余生

看完求生之路,我心情舒緩、腳步輕盈地從加德滿都大使酒店往杜巴廣場的巷弄間穿梭,準備再次巡禮這被認為是“尼泊爾寺廟建築最巔峰、最經典的濃縮地”。心情舒緩是因為自以為是劫後余生的確幸感,腳步輕盈無非是已適應了高山上下起伏的腳力,回到平坦路面的關系。

序曲

4月12日出發時,飛機在下午2點多原已抵達加德滿都上空,卻因大暴雨無法降落而轉降孟加拉的達卡機場,在沒有空調,令人窒息的機艙內滯留了近8小時後才再度飛往加德滿都。這飛回的一個多小時航程,劇烈的顛簸讓空服員疲於奔命地發嘔吐袋,整個機上的空氣又再度令人窒息,降落時搖擺的程度更是令人驚呼連連。還好,最後還是安全降落,這樣展開徒步之旅的序曲,自以為算是劫後余生而確幸!

餘音

而原本計劃徒步後再考慮4月25日早上從博卡拉搭小飛機或搭大巴回加德滿都,因提前完成徒步而時間充裕,決定4月24日早上搭大巴。又開始了令人有劫後余生感的8個多小時盤山之旅。

狹隘蜿蜒的山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即便如此,尼泊爾大巴哥哥、叔叔們的「速度與激情」絕不遜於方迪索或保羅沃克。一路上猛按喇叭,遭遇對向來車時也毫不減速,直到逼近彎道才有一方會緊急剎車,眾人先是往前擠再往後撞,站著的更是一屁股壓到其他人身上。至於是哪方先剎車,這可能是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尼泊爾大巴默契,也可能是最後總有一方知道輸才是贏的道理。還好,車技跟膽識算很不錯的我,同理心地告訴自己,相信他們的技術,釋懷吧。

然而,接下來就讓人有點按捺不住了。沿路,車掌先生一直倚在沒關閉的車門邊往下看。原本我還顧慮著他的危險。後來才知道,關上了門我們才危險。車掌必須隨時觀察(尤其雨天泥濘時)並在關鍵時刻,大喊-停!司機即緊急剎車,眾人又是往前一擠。只看那車掌跳下車,到後車輪懸空處鋪上些石塊後再跳上車,拍拍車門喊聲GO,大巴繼續向前,喇叭也繼續響著。尼泊爾大巴的喇叭可不是個單音那麼乏味,輕輕一按,就是一段十幾秒的電音搖滾或宗教音樂,甚至有經文咒語,好不熱鬧。我這時轉頭,看看車上其他乘客的表情,除了一個來自香港的徒步客蜷縮在雨衣裏(對,外面正下著大雨,車裏漏著水),臉部發青外,其他尼泊爾人若無事然地繼續聊天說笑(為蓋過喇叭與音響,彼此都是喊叫著交談,簡直像在夜店)。我回過頭,心意已決:今天,我就當個尼泊爾人,淡定了!

車子翻過幾座山後,遇到前方車禍。有部吉普車與大巴撞的稀巴爛,好在沒看到傷者,只看到大巴上一堆眼神呆滯的乘客。我們大巴司機居然停車,下車與事故大巴的司機交頭接耳幾分鐘後,令人傻眼的事發生了。那事故大巴上的乘客全部魚貫地擠到我們這原已客滿的車上。接著,這超超載的大巴開始遲鈍許多,上坡時還總發出餓餓嘰嘰的聲響,一副隨時會倒退擼的感覺!這下子,換我眼神呆滯了!此後近3個小時的車程,我一直被另一個人的屁股壓在身上。

就在到了盤山公路最壯觀的深谷懸崖邊時,幾輛軍隊的搜救車正在吊起掉落山谷的大巴(加S),遠看那些散落著大巴的山谷像個汽車廢棄廠般。這一幕,讓我徹底放下,不再擔心司機是否專注、與車掌間的默契是否足夠,超載的車子是否可能翻覆等等。只開始默念南無觀世音菩薩,俺嘛呢叭咪吽!一直到目的地。沒想到徒步結束了還有這樣刺激的余音。我確幸著,這劫後余生,而序曲在機上等候8小時與一陣顛簸原來不算個事。對尼泊爾人從容淡定的大無畏精神,更是印象深刻。

驚天一震

話說回往杜巴廣場的路上。我走到隔杜巴廣場只剩幾分鐘路程的泰米爾街時停下了腳步,因為要幫朋友買的卡薩米亞披肩(前晚拍了照傳給朋友確認的款式)就在附近。但很奇怪,來來回回好幾趟都沒能找到那家店。原本放在門口的人形台呢?是不是擺到店裏而沒認出來?我只好挨家挨戶找,到大概第5或第6家店時,看到一件很相似但又不確定。正伸手要觸感披肩質料,人形台居然應聲倒下。

我驚異著,手沒碰到啊?接著,乒乒乓乓、框當框當地,店裏的人形台與貨架紛紛倒下,店外哄哄隆隆,地面開始搖晃、起伏,破碎聲四起。滿街上的人開始驚慌奔跑,地震!地震!大夥兒同步意識到的齊聲叫喊著!我也趕緊往外跑,地面搖擺得我踉踉蹌蹌了幾十米,只見眼前的地面石磚崩裂飛散;左手邊的一座夯土建築土崩瓦解,我下意識地曲起左手臂舉到頭上護著自己並半蹲下,隨勢右手依靠邊上一根石柱以保持重心。右上方抬頭看,原來是座寺廟。頓時,我有種奇異的安定感,就地坐下,靜待一切的發生。

這段時間(事後了解,其實只有30秒),不長不短的人生經歷以不同軌道在腦海同時快轉播放,兒時純粹的快樂、叫囂兩肋插刀卻也為小事爭吵計較的兄弟朋友、桀驁不馴的青春歲月與那些單純而不成熟的愛情。親情友情間的悲歡離合與愛恨情仇,各種場景與相關的人一一浮現。我極有可能就此消失,此生終結但是否就與所有一切關係消解了呢?心理在極快速奔跑的懊惱與釋放中糾結,歸結處只剩一個字,悔!

精神圍城

腦海也閃過杜巴廣場。徒步前,就先來這兒駐足流連了一整天。加德滿都的城市流光,風情萬種但也混雜、髒亂。龜速的牛與牛車、超載著急的大小巴、裝飾的五彩繽紛的三輪車和穿著多彩鮮艷的女人們,在漫天風沙中穿越沒有標線的馬路,還不時有無人管的巨石以及不能管的牛大們擋住去路。坑坑谷谷的垃圾更是潑彩,好個色彩之都但也令我困惑是不是沒有政府?。

杜巴廣場則像是加德滿都的許諾之地,千年沈澱的文化遺產,精神圍城。有數十座數百年歷史的寺廟和宮殿。如納拉揚神廟、哈努曼神像、庫瑪莉宮院、濕婆神廟、濕婆—巴瓦娣廟屋、普拉塔布馬拉國王雕像等。與許多人一樣,逛了一圈後,我曾在最顯眼的建築-太廟的高大紅色台階上悠閑地坐著,曬著太陽、看人來人往、牛來牛往、看廣場上為數壯觀的鴿子還有使弄鴿子飛舞的人群。更惹人注目的是加達納許神廟屋檐下那些性愛場面的精美雕刻。據說,生殖崇拜也是印度教信仰的一部分,這些雕刻更是人民性教育的材料之一。

回過神,地震停了。沒事了嗎?有點兒重生的感覺。趁著手機還有信號,向親友們報了平安,隨即起身快走,回到酒店。這時,倒塌的樓房、斷裂或隆起的路面以及被建築物或電線桿壓垮的汽車,一路上處處可見。回到酒店,所有的房客與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在酒店外的庭院,酒店執行長站在中間說些安穩人心的話、宣布些應變措施,並要求大家在確定安全之前不要進酒店也不要外出。沒多久,全城停電了,網路沒了,對外通訊完全中斷。所有的消息都依靠從外邊回來的人的聽聞以及酒店執行長手中的衛星電話。

真正的劫後餘生

到大約傍晚5點多,各種災情陸續傳來,首先是地震強度確認8.1級,震中正是我原本該多呆一天的博卡拉,震源深度20千米。遇難人數已數百人、加德滿都機場已被關閉。接著,傳來令人心痛的消息,杜巴廣場的大部分建築物倒塌了!納拉揚神廟瓦解了、濕婆神廟、濕婆—巴瓦娣廟屋垮了、普拉塔布馬拉國王雕像化為灰燼了!不僅如此,據說還活埋了多名遊客。我心有余悸!要不是因為找不到那件披肩而耽擱,我肯定也在杜巴廣場,真正的劫後余生,但此刻已完全沒有確幸感,更多的是酸楚與哀愁。

接著,有消息說珠穆朗瑪峰因地震而雪崩並已造成死傷。我不禁想著那些徒步中曾前後相遇的徒步者。最深刻的是一家4口的德國人,夫婦兩帶著兩個不到10歲的女兒,徒步走小環線。我們因辦理入山證相遇而一起出發,在入山關口合影後就各走各的。在我回程的最後一天再度相遇,他們走了1/3的路程,兩個小女孩,鼓起紅彤彤的腮幫子顯得非常開心,夫婦倆堅毅開朗的笑聲仍回盪耳際,心中默禱他們平安無事。還有許許多多擦身而過時互道珍重、彼此加油的徒步者、導遊兼背夫的尼泊爾山青以及為家裏生計而背著包袱、頂著籮筐的老老少少,你(妳)們是否平安呢?其中有位紅衣小男孩,功夫很了得,背著頂著外,右手還提著一手百事可樂。問他一瓶多少錢,2000盧比!你開玩笑吧?他:沒開玩笑!前面店裏的價格都才200盧比左右。他:那就跟我再走幾公里,到我家的店再買。無語!多單純的小男孩!雖然渴的是我但負重的可是他。於是,我真的跟到他家,還跟他母親開了個玩笑:您兒子真會做生意,將來必是個大企業家!她樂開懷地哈哈大笑,笑聲也回蕩著。

再想到,地震發生時所有在盤山公路上的車子,尤其大巴上的乘客(我差點也是其中之一)。想著想著便糾了心,這死傷恐怕難以計數啊!

等候的這段時間,余震不斷。心想著家人看到相關報導會更擔心,本想向酒店執行者借衛星電話卻不見蹤影。於是,我走進市區,試圖找到有手機信號的地區。城裏一片漆黑、死寂。手電筒照到之處滿目瘡痍。幸好,在國王大道靠近皇宮處,在很微弱的信號下,再度報了平安。
此後就再也無法對外聯系,直到4月27日回到上海。那段在加德滿都機場近30幾小時的等候也再次見識了尼泊爾政府的無能:沒有食物、飲水,廁所髒亂不通,到處倒臥的等候者讓機場室內無法行走且發惡臭。值機後也沒有任何航班信息,自己到外面停機坪遠眺降落班機所屬的航空公司與型號。余震來時,室內的人往外跑,停機坪上的人往裏衝,場面混亂所致的恐慌可比地震本身。但同處這麼大的災難中,沒人有抱怨或責怪的力氣,也不忍。

向受難受災者致哀致意

無論如何,我們最終都回到自己溫暖的家了,但尼泊爾人民呢? 所有善良、淳樸的尼泊爾人?那些總是露著大門牙,沖著人笑的三輪車夫們;邊撥弄彈個那(Tungna,尼泊爾傳統樂器)邊唱誦的街頭樂師們;在杜巴廣場向我介紹庫瑪莉宮院活女神的小青年們;那位在山上勸募以建設村落小學,並在我額頭點上提卡(TIKA)祝福平安的女孩,為徒步者服務的山青以及紅衣小男孩跟母親,願妳們與家人都平安無事!

你(妳)們這?虔誠而善良的子民,卻總在貧困與艱辛中掙扎。政府顯得如此無能而你(妳)們虔誠膜拜的神祗又為何如此漠視你(妳)們的困頓和艱辛,甚至,加重磨難到如此地步?然而,在妳(妳)們身上,我始終看到最原始純粹的虔誠;臉上始終帶著最質樸的笑容與無畏的自在(盤山大巴的體驗可知),這種自在或許是來自妳們與神的界限已經不在,堅定著無論此生或彼生都與神同在的信念。

衷心祝福妳們依然都平安建在!願生者在心中堆砌一座瑪尼堆讓自己平安幸福,也祝願所有受難受災者,靈魂得到安頓,與神同在。NAMASTE!

 
註:2015/5/6尼泊爾內政部統計,大地震造成死亡人數上升至7652人,受傷人數升至16390人。失蹤人數:不明。地震毀壞60萬間房屋,全國受災人口超過8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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