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彰銀經營權爭奪看國際投資仲裁的虛實

出版時間:2016/08/26 21:32

許家誠/律師
自2014年起,台新金與財政部對彰銀經營權的爭議開始延燒。今年4月台北地院宣判財政部與台新金間確有契約存在,然因台新對彰銀之實質持股不足,台新金請求改派董事的部分遭台北地院駁回。未料戰場繼續延燒,新加坡法人「Surfeit」釋放消息將依據2014年生效的「台星FTA投資章」對台灣提出國際投資仲裁。

財政部主張因Surfeit是於2015年間始購入台新金股票,購入時點在彰銀董事改選(2014年12月)之後,所以「邏輯上說不通」。Surfeit則是以2014年美國最高法院判決Republic of Argentina v. NML Capital, Ltd.主張股東權利之行使可以溯及於股票購入前之政府行為。筆者針對本案涉及國際投資仲裁實務的幾個重要法律議題觀察如下:

Surfeit持股少,提起投資仲裁只是幌子

於ICSID(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實踐中,不論持股多寡,地主國公司之外籍少數股東可以依國際投資協定提起國際仲裁,先前其他多數股東針對同一事件提起過國際仲裁亦同。Surfeit是依照新加坡法律設立之公司,即便所持股數額相較於台新金的資本額無足輕重,但依照國際實踐,即使Surfeit不是多數股東亦不影響以台新金股東的身分提起投資仲裁的可能性。此外,倘Surfeit提起仲裁後敗訴,不會剝奪台新金與其他股東另行提起內國訴訟或國際仲裁的權利。由此觀點出發,如果台新金欲藉由Surfeit來操作輿論、甚至真的提起仲裁,是一個可以測試財政部或其他高層態度的機會,也可能以提起仲裁為籌碼做為再啟談判的敲門磚。

但如果細部的探究,因Surfeit僅可以自己為外國投資人的身分對台灣提起投資仲裁,並主張Surfeit所受之損害;無法「代位」台新金主張台新金所受的損害。Surfeit僅1400萬持股價值,即便取得勝訴的仲裁判斷,與動輒上千萬的律師費相比(現階段Surfeit委任的新加坡律所KSCGP,以其規模與專業,可能難以支撐提起投資仲裁後的業務負擔),提起投資仲裁所帶來的實質利益恐怕有限。

Surfeit為了提起仲裁而購入股票,恐難獲得賠償

國際投資仲裁的賠償原則是包含所受到的損害與預期可得到的利益。報載Surfeit主張台灣侵害台新金的權利,進一步造成股東的投資權益受損。Surfeit無疑該當台星FTA投資章所定義之「投資人」、所購買之股票亦屬於所定義的「投資」,故Surfeit應有權利提起投資仲裁。然而Surfeit購買台新金股票是在經營權爭議發生之後,又是在資訊充分揭露之下於公開交易市場購入,經營權爭議所造成的股價漲跌以及投資風險已充分反映於交易價格。即便Surfeit克服程序要件順利提起仲裁,以仲裁庭的立場,殊難想像Surfeit有何損害可言。

至於Surfeit所援引美國最高法院判決Republic of Argentina v. NML Capital, Ltd.與本案經營權爭議的關聯性有限。該最高法院判決的背景略為美國公司NML購買阿根廷所發行的外債,到期後阿根廷無力購回造成違約,於是NML依照美國內國法於美國內國法院提起訴訟。阿根廷敗訴後,為避免國家財產被查封拍賣,向美國最高法院提起上訴,並主張阿根廷國家財產的訊息屬於國家豁免權之範圍,不應被調查與揭露。換言之,該案與國際投資協定、國際投資仲裁毫無關係。Surfeit以美國內國法判決做為國際投資仲裁的理由,並不適當。

政府之私法行為不一定落入投資仲裁的範圍

一般而言,外國投資人若要主張股東權利或利益的限制落入投保協定中「最低標準待遇」及「間接徵收」的保護範圍,必須涉及政府公權力之行使侵害外國投資人的投資。本案經營權之爭,若綜合台新金於台北地院所提前述訴訟之形式與主張、台北地院之認定、未涉及執照與特許權之授予等因素,台新金與財政部間的契約之定性應傾向於私經濟行政之私法契約。倘若沒有其他因素可以將財政部的行為定性為公權力之行使,本案所涉及的僅是一般私法契約的違約爭議,Surfeit恐無法對我國提起投資仲裁主張「最低標準待遇」及「間接徵收」的損害賠償。

可以預見Surfeit接下來會發動仲裁前程序之諮商與協商,探試財政部與相關高層的意向。然綜合上述考量,如情勢未有顯著改變,考量到6個月仲裁先行程序以及3年仲裁提起的時效限制,就投資仲裁本身冷處理的模式或可在數個月內即摸清Surfeit於台新金之間合縱連橫的關係。

然在蔡英文政府南向政策的經濟發展策略下,可以預期未來不論是台灣投資人運用投保協定向外國政府求償或外國投資人向我國政府請求的投資爭議會逐漸增加,關於國際投資協定及國際投資仲裁議題的研究是當務之急,政府機關除應培養國際法意識外,政府體制內與體制外的人才培養以及合作關係的建立必須未雨綢繆、即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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