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因為阿嬤不放心

出版時間:2016/09/25 00:00

前陣子帶女兒在某校園場地玩。地上有畫好的「跳格子」圖框,我於是教女兒這遊戲是怎麼玩。一旁有個幼稚園年紀的小男孩也躍躍欲試,我就讓位給他。不過他才跳了一兩步,身後的阿嬤就出言阻止:
 
「不要在那邊跳,來這邊坐好!」
 
小男孩默默回到阿嬤身旁的樹蔭下坐著。兩人就在那「乘涼」。我女兒跳得無聊,我就拿地上的榕樹葉和樹枝,和她一起排列各種動物或數字的圖形。那小男孩有興趣,也跑過來看,看著看著,他也拿片樹葉想加入。不過阿嬤有意見:
 
「那個髒髒!不要拿!」
 
小男孩只能丟下樹葉,站在一旁看我們玩。才站沒幾秒,阿嬤又有意見了:
 
「太陽很大,過來這邊坐著。」小男孩只能回去。兩人併排坐在樹下的椅子,男孩的雙腿搆不到地,就在那輕輕擺盪著。
 
那他們來幹嘛?
 
我這時才稍微觀察這對祖孫。這小男孩看來身軀靈活,眼神清澈,不像是因為身體因素而無法活動。當天的太陽曬不死人,地上的草木不算髒,場地也很安全。
 
所以,單純就是「阿嬤不放心」,才會管成這樣。我猜這位阿嬤當年帶這小孩的父母輩時,大概不會有這麼嚴格的控管,現在這樣,單純就是「疼孫」吧。
 
我發現附近的其他家長也在注意這對祖孫。有位同樣帶小孩來玩的眼鏡太太似乎也聽到這祖孫的神奇互動內容,對我無奈一笑,然後翻了個白眼。她小孩在另一棵樹下,自己一個人不知在玩什麼。
 
如果這阿嬤一直用如此「高安全規格」的標準帶小孩,我想不用什麼學界大德說明,大家都知道會有不良影響。但我觀察那小男孩的反應,似乎平常並非由這阿嬤管教,就這天臨時請阿嬤帶著吧。那應該還好。
 
這只是個小個案,但也串接到一個更廣泛的教養問題。因為曾做過品德教育的研究計劃,總被問到是否有培養兒童道德判斷力的「有效作法」。
 
其實沒有,沒有「一定有效的」品德教育方法。德育理論多數是「紙上智慧」,一些教職考試會考的權威說法,在實務中也受到嚴重的質疑,因此只能存活在課本裡。
 
較可靠的理論都相對模糊,像是「做中學」,只有三個字,卻能符應大多數第一線教育者或教養者的經驗。若要培養幼童或學童在行為面上的判斷能力(包括效率、道德、美學這三個層面),就是讓小孩接觸需要下判斷的情境,透過試錯與承擔責任的過程,來慢慢建構相關知能。
 
孩子當然需要指導者或引導者,這些成人可協助幼童面對失敗時的挫折感,並以安全的方式嘗試各種選擇,以確保學習過程有效率,或是避免不必要的風險與機會成本。
 
但一位如同前述阿嬤那樣的「絕對權威」,就不太理想了。先不論孩子是否會因為一再被指責而覺得壓抑,光是不讓孩子練習做決定與承擔後果,就會阻礙幼童的學習成長。
 
所以這阿嬤的行為之所以會引發旁人的側目,並非只是「管很大」,而是這種行為本身對這幼童不利,是錯的。但之所以「管很大」「放不下」,往往又是「以愛為名」。
 
阿嬤是因為「疼孫」嘛,所以旁人不忍多加苛責。但這樣好嗎?我們應該更主動去多管閒事嗎?但涉及「善意」的道德爭議,最難達成共識。
 
評價一個行為的道德價值時,可以從「動機」「手段」「結果」三個層面切入,三者沒有固定的權重,但在下判斷時應該都要考量到。不過,有許多長者,或受到傳統宗教影響較大的人,會把「動機」提升到遠超越後兩者的程度,認為只要動機良善,就天下無敵。
 
不過這是種可能過度擴張自我的危險想法,因為動機是內藏的,外人無法得見,無法像手段與結果進行客觀評估,如果完全以動機為準,道德將成為主觀主義,彼此之間就無法溝通了。
 
而溝通是最重要的道德機制。教養的道德責任是一回事,如果他人陷入過度強調動機的主觀主義問題中,那我們就有道德責任去指正,或至少「溝通」一下。
 
阿嬤管過頭,那是她個人的道德問題,但我們路人不管阿嬤,讓阿嬤管過頭,這就是我們路人的道德責任了。所以我個人的確有道德上的錯失,但等我想清楚這點時,那對祖孫已經離開了。
 
我似乎之後就沒碰到她們過。也許有遇到,但因為她改變教養方式,所以認不出了。這樣也好。
 
不過,若下次碰到類似的教養場景,我真有道德勇氣出言溝通嗎?還是又會再次被「善意」的大牆給壓倒呢?做為倫理學研究者,其實我也沒有把握。感覺這甚至比出言指責不義的政客還要難上許多。
 
只能說,道德實務真是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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