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生命邊緣的年輕同志

出版時間:2016/11/18 19:07

高穎超/「台灣同志跨國同盟」發起人、美國羅格斯大學社會系博士候選人

嗨,親愛的妳/你,經過11月17日立法院內外「婚姻平權法案」的激情攻防戰後,妳/你是不是跟我一樣感覺焦慮、受傷、悲慟、睡不著覺、害怕出門,甚至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呢?或者,你記起那對北一女學姊留下的話:「社會生存的本質不適合我們」?

某些立委跟宗教領袖口口聲聲說著愛,發語詞總是「我認識很多同志朋友」,接下來的話卻在散播鄙視與傲慢。不是把同志婚姻貼上從《性變態》大全抄來的各種標籤,就是推拖「同性戀已經等(婚姻權)很久了,再等幾年沒差」。或者,告訴妳/你甭想跟尊貴的異性戀爭什麼婚姻平權,就該接受施捨給你的「同性伴侶法」,你是次等公民。

妳/你聽到很多大人炫耀自己的家庭多美滿,希望全世界都活得像他們一樣才是上帝的好兒女,卻少見他們把人生的方向盤交給孩子,讓孩子自主發聲。為了要反同志家庭,把單親家庭、隔代教養、無父無母的機構孩子通通貶到腳底下。他們也忘了,很多同志都有愛他們、接受他們性向的父母。或者,妳/你剛好就出生在這種家庭,父母剛好就是參與教會動員連署,壓著妳/你參與抗議的人呢?

親愛的,妳/你並不孤單,我們有很多同志朋友、友善的異性戀夥伴願意陪著妳/你。但,身為一位公開出櫃十七年的男同志老屁股,我不想天真地告訴妳/你:「沒事的,忍過去,長大就自動好了(It gets better)。」

老實說,成長在這個對同志充滿惡意與忽視的島上,我小時候一直認為自己不可能活過三十歲。等我這一代的同志活過了三、四十,成為妳/你們在Dcard上笑的大叔、阿姨、老人,許多同志覺得:「我們可以活到現在,真是奇蹟!」

這句話的重量,來自於一路上我們看著親密夥伴相繼離去。

2011年,台灣見證了第一次以反多元性別教育為號召的宗教運動「真愛聯盟」興起。10月30日,鷺江國中的楊同學「疑因被同學排擠、嘲笑他娘娘腔」,跳樓結束生命。那是台灣同志遊行的隔一天,規模達到歷史高度,但幾萬人卻仍然接不住這位國一同學的生命。他的學校雖有幾位友善性別少數的老師,但其他積極引進「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教材的老師,推動異性戀才是最尊貴的教育理念,導致欺凌性少數的不友善環境儼然形成。

2015年5月,我邀請一位長期共事的同運夥伴H到學術研討會分享邊緣性議題的經驗與思考。他聰慧之言猶在耳,隔不到4個月,我在海外便聽到他自人生畢業的消息。他家的「家庭結構」跟17日台上的那一群人一樣美滿:一夫一妻兩個孩子。媽媽是虔誠的靈恩派基督徒,規律參加教會團契,不斷查經、禱告要他兒子變回「正常」。H長期承受這種以愛為名的敵意,最終,有計畫地安排好自己的藏書、身後事,「選擇」結束生命。

有人說,兒女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孝。有人說,基督徒自殺不能上天堂。但H的這個選擇,是對他爸媽充滿愛的決定。即使他擁有滿腹的性/別知識、批判理論工具,知道自己喜歡同性別的人並沒有錯,家庭與教會對同志的壓迫是社會建構的結果。他好愛好愛他的父母,因此捨不得爸媽為了他的性傾向而改變信仰,轉變他們緊緊擁抱的「家庭價值」。

於是,他用他的生命,成全了他的父母。

好諷刺吼?那些自認為聖潔的大人,因為把社會多元的聲音、他們口中的「邪靈、撒旦」都趕出生活圈之外,所以永保聖潔。他們自認生活單純,因為透過單狹詮釋《聖經》,得出法利賽教條,再把不符合教條的同志或友善同志的異性戀趕出教會,踢出LINE群,或強迫在小組裡消音,所以單純地活在另一個平行世界。

親愛的,說完這兩個故事,我不會像其他大人一樣搬出教條對妳/你說:「生命誠可貴。自殺只會讓父母傷心。」

因為我的朋友用生命教會我:當一個人的生命面對來自經濟壓迫、暴力言語、情感勒索,以及結合了性別歧視與性少數污名的宗教迫害時,尤其是這種四面八方的壓迫源竟是來自於最親密的家人時,選擇離開人間,是這一生他唯一能拿回生命主導權的最後方式。是他能為聖潔的父母,所做的最後一件孝順之義行。

親愛的,這條路的確辛苦,我們一起走。如果妳/你想找人聊一聊,可以打電話給同志諮詢熱線(註一),或就近找尋縣市的同志友善資源(註二)。

無論妳/你的決定如何,我都支持妳/你。

如果你跟我一樣相信耶穌基督的精神,我相信妳/你是神依照祂的樣式所造的兒女,白白享受來自神無條件的愛,不會因為性傾向而有所殘缺。如果你不是基督徒,請不要把這些教徒的仇恨往自己身上貼、往心裡去。請憐憫這些弟兄姊妹的無知、有限,在人為製造的瘋狂與政治煽動中,盡力維持理性與信心。

讓我們一起記得11月17日這一天,記得在委員會裡、在青島東路上不把我們當人看的這些名字、這些臉孔。

當人造烏雲來襲,讓我們撐住彼此一碰就碎了的身心,讓我們向有需要的夥伴傳遞關懷,彼此療癒、自我療癒。

身為被壓迫的弱勢,我們沒有悲觀的權力。

我們要活的夠久,才能一起盼到雨過天晴,彩虹出來的那天。

愛妳/你的中年男同志,

高穎超

註一:同志諮詢熱線電話02-2392-1970、07-281-1823(週一四五六日,19-22時)。每週四14-17時為同志父母諮詢專線,由同志父母接聽,號碼同前。

註二:同志友善資源 https://hotline.org.tw/services/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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