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隨想:黑色天堂(上集)

出版時間:2016/11/27 00:02

馮淑華/《蘋果》國際觀察員(非洲)
 
前幾天,收到一位西班牙太太的電子郵件,詢問我的近況。兩年前在伊波拉病毒肆虐期,我們同時搬到幾內亞,這是她第一次到非洲定居。待了幾個月,受不了落後的生活條件,她帶著孩子回去,留下先生獨自在這裡工作。離開前,她用羨慕眼光看著我,說我能吃苦耐勞。其實她不知道,當年我搬到喀麥隆時,不到兩個禮拜,就想拋家棄夫離去呢!
 
搬去那裡前,認識不少喀麥隆朋友,人人熱情、開朗又好客,讓我留下極佳印象。然而,從一踏到首都雅溫德Yaoundé機場,看到那些索賄不成、亂翻旅客行李箱
的海關官員,我心中的熱情天堂開始崩裂。
 
當時,我們住在工作單位分配的公寓,搬進去前,房子空了幾個月沒人住,裡面的燈泡、電線和插座通通離奇消失。宿舍管理員找了一位喀麥隆水電工頭,負責整修。工頭在房子裡快速看了一圈,隔天派了四個工人過來,重新裝設電線和插座,預計三天完工。為了省麻煩,我們搬到附近旅館,每天我到公寓查看進度。
 
第一天,看到工人揮汗敲打一上午,口渴時,打開水龍頭喝混濁的自來水解渴。於心不忍,我買了一打礦泉水放在廚房裡,讓工人飲用。第二天有事耽擱,快中午才過去,一進門,客廳靜悄悄,什麼人也沒有,只聽到房間傳來聲響。走過去一看,只有一個人在工作,另外三人躺在床上抽煙聊天。我很生氣,催促半天,工人才不情願起身,開始工作。
 
沒多久,工人說水喝光了,跟我要錢買水。水喝光了?昨天買了近20公升的礦泉水,怎麼可能全喝光?跑去廚房一看,果然一瓶水也不剩,連空瓶都沒了。我知道工人在搞鬼,不想繼續當冤大頭,拒絕買水。接下來一整天,他們處處給我臉色看,工程進度近乎零。
 
傍晚時,我滿臉怒氣回到旅館,櫃檯服務生善意問起原因,我邊講,他邊搖頭:「夫人,您太善良了,所以才會被工人欺負。」啊,太善良所以被欺負?那我應該兇狠、惡劣一點嗎?
 
「沒錯,我們喀麥隆人就是這樣,如果您善良老實,人家會把您當笨蛋看;要是凶狠冷酷,他們會怕您,會尊敬您。」櫃檯服務生帶著無奈表情,跟我解釋這裡的生存之道。「工人幹活時,您得待在旁邊盯著,不用買水給他們喝,他們自己會想辦法。對了,我們喀麥隆人很大男人主義,對女人的話不理不睬。必要時,該罵就罵,該吼就吼,不要客氣。」他好心的提供幾點建議。
 
隔天,帶著旅館服務生的建言,我嚴肅地在公寓裡監工。這一招果然有效,工人不敢聚在一起聊天,也沒人跟我要錢買水。問題是,看了他們隨興又隨便的工作方式後,我心裡七上八下,三天工期即將結束,整個家仍然塵土飛揚。
 
譬如說,有個工人得從房間的牆上打洞,把電線牽到隔壁浴室。看也不看,他拿起槌子就在牆上重重敲起來。敲出一個小洞後,到浴室一看,才發現洞口位置太低。二話不說,拿石頭把洞填起來,接著重新拿起槌子,敲出新目標。連試兩次,都是失敗收場。
 
實在看不下去,怕他在牆上打出一個十八洞的高爾夫球場,我連忙制止。喊了半天,他裝聾作啞繼續敲洞。這時,想起旅館服務生的建議,於是我對著工人大聲地、兇狠地喊出:「S..T..O..P!」這招果然有效,他放下槌子,畏懼的看著我。我臭著臉逼他拿出量尺,量出正確目標位置,才准許重新動工。
 
原本三天的工程,拖了十天才結束,完工那天,整間公寓慘不忍賭:玻璃窗上全是油漆,牆面坑坑疤疤,石塊、水泥、舊電線、螺絲釘、空油漆桶……散佈各處;粗黑的電線像條黑蛇似的,從客廳天花板一路延伸到房間和廚房;新裝的插座和電源開關,歪歪斜斜、搖搖晃晃地掛在牆上。
 
工頭來驗收時,對結果非常滿意,我累得不想爭辯。只要有電,讓我們能住進來,善後清潔就靠自己吧。於是當天中午我退了旅館,扛著行李搬進新公寓。沒想到,一場驚天動地的震撼教育才要開始呢!
 
黑色天堂,下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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