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醫師:提醒法官大人,公約不只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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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時間:2017/09/30 09:47
桃園地院近來判決「強制住院」抵觸《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聲請人停止強制住院應予准許,引發精神醫學界一片譁然,認為此見解完全脫離實務。圖為醫院身心科示意圖。資料照片

劉潤謙/澎湖醫院精神科主任
 
桃園地院106年度衛字第4號裁定所引起之衝擊於醫法兩屆持續擴大,法界、醫界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其中王子榮法官於9月28日投書「再不修法就等死的精神衛生法」闡述法界面對公約的立場,筆者在此試著由醫學觀點闡述公約及討論實務上面臨的問題。

無限上綱也該適可而止

要達強制住院,最基本的要件,須符合嚴重病人,即「病人呈現出與現實脫節之怪異思想及奇特行為,致不能處理自己事務,經專科醫師診斷認定者。」此時病人之自由意志及判斷已然受損,無法自主,部分甚至連表達皆有困難,此時一再強調尊重病人自主意識,有何意義?

綜觀我國其他法條,亦針對類似狀態之個案有其保護措施,如《民法》中第14及15條中所載「監護及輔助宣告」相關規定,此為保護個案而對個案實施財產權之剝奪,難道依照公約,亦須廢除,放任個案被詐騙或是做出明顯錯誤之決定以至於窮困潦倒?

《刑法》第87條之「保安處分」,其意義明確定義為「預防社會危險性之目的構想,對犯罪行為人之社會危險性之防衛措施,並非對犯罪行為人之懲罰與非難。」也會對犯行人有些許自由之限制以期。由此可見,除《精神衛生法》外,許多法令基於保護心智障礙者之原則,對其自由必須做限制,並非無據。自由並非無限上綱,有時過度的主張反而成為壓垮制度、傷害個案的那根稻草。

你真的懂強制住院嗎

強制住院與監禁完全不同,所謂監禁,指的是犯罪之後,被法律施以處罰,是對已發生的犯罪行為所為之制裁,屬處罰措施,是以必須服刑達一定程度,方能結束(假釋或釋放),而強制住院,則是以治療病人為目的,只要病情改善達一定程度,即可停止,短則一天(雖然依病程發展較少見),長則數月,完全視病情改善程度而定,並無須執行一定時間之規範,況且對於會客、生活、飲食等限制,遠遠較監禁寬鬆,兩者豈可混為一談,錯把馮京當馬涼!

實證研究才是真理

各種科學研究均顯示,規則治療及服藥,對精神病人之病情改善幫助極大,其犯罪率也會降至與正常人相同,反之,則大幅提高犯罪率,外國大型研究顯示當強制住院受限而減少的同時,精神病人犯罪率則同步增加,將這群人由醫院改成送入監獄,豈不是對病人之身心健康危害更甚?

《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第25條中提到:「締約各國確認,身障礙者有權使其健康可以達到最高標準,不會因身心障礙而受到歧視……。」其中第25-2條更明確:「向身心障礙者提供因其身心障礙而特別需要的醫療保健服務,包括視情形及早發現和治療,並提供儘量減輕身心障礙和預防身心障礙惡化的服務……。」依現行醫療,當強制治療為唯一方式時,若狹隘解讀公約中特定條款,豈不是剝奪病人接受治療之機會?法官的片面解釋將侵害精神病人應有之身心健康權,拿著公約當令箭,莫此為甚。

況且,強制住院中另一要件,需有「自傷傷人之虞或自傷傷人行為」,當病人出現此類行為時,除非是當約束或限制,否則如何避免公約第14-1條:「享有自由和人身安全的權利」除保障自由外,也須同時保障人身安全。

試問,一個憂鬱症,死意堅決之病人或是一個思覺失調症,覺得自己眼睛看到魔鬼,需要挖除的病人,其人身安全不該被保護嗎?當強制治療成為唯一改善病情並保護病人之手段時,一昧強調自由而忽略安全,是否本身就違反公約的精神?公約的解釋不是只屬於法官的專利!   

化解歧視更是醫界的共識

觀察公約中第19、23、24、26、27、28、29、30條等條文,再再強調需協助病人融入社區,「精神病人去機構化」也一直是精神醫學會努力的目標。然而在台灣,因為普遍民眾及媒體對精神病人「標籤化」、「污名化」,病人於回到社區的這條路上一直走得很辛苦。要討論接納及包容,最基本的前提就是要讓民眾「有安全感」,如果無法將危險性高的患者隔離,放任其造成社區滋擾、民眾死傷等,再經媒體渲染,恐讓民眾更為排斥他們,回歸社區將更遙遙無期,難道這符合公約期待嗎?
 
不是只有法官重視人權

筆者非常肯定法界人士願意關注精神病人之人權議題,但精神治療也都是以病人人權為出發點,透過治療來避免病人自傷或是傷人,也是為病人人權的一大保護。

研究顯示,遭強制住院病患,於結束強制後大多願意規則回診及治療,其病情亦大幅度改善,所以世界上精神醫學及人權發展蓬勃的國家多半仍保有強制住院之規定,差別僅於由哪一個單位判斷是否須強制治療。「人權當然是治療精神疾病重要的考慮」,所以我們精神科才會無時無刻戰戰兢兢,最擔心的就是侵害人權,進而保障病人和社會的人權。

精神病造成的對自己和他人的危險性相當複雜(例如小燈泡事件),精神科醫師被卡在助人和法律之間,界限總是有點模糊,如果沒有法界和人民的支持,我們很難堅持下去,社會也會有愈來愈多悲劇產生。如果法官願意接手「侵犯人權以保護人權」的職責(或許本來就應該歸司法),相信大多數精神科醫師樂於交棒。
 
自以為超英趕美的井底之蛙


由於目前醫學發展之限制(例如:給藥途徑僅有口服、滴劑、針劑等,沒有吹箭!心理治療須面談,沒有心電感應!)於某些極端的情況之下,強制住院將成為唯一有效的治療方式。《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是一個美好的夢想及理想,現今醫學發展日新月異,或許有一天,精神醫學將進步至我們不需採取如此方式治療病人,但在美夢成真前,是否應更務實些,好好思考何種方式才是真正能幫到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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