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工作者:在究責文化中浮沉於「專業發展」假象的社工專業省思

出版時間:2017/10/30 20:52

小楊/家暴工作者
   
這幾年,因緣際會下有機會在中港台間四處遊走,傳遞屬於台灣特有的歷史脈絡下發展出的家暴防治社會工作在地經驗。無論是針對專業人員授課,或是一般大眾演講。會後總是會有許多聽眾好奇地來表達他們對於台灣發展出這麼細緻複雜體制的讚嘆。

他們多半拼命想從台灣過去短期教學的實務工作者身上挖掘出這些「進步」的軌跡與步驟。從要講義、要宣傳單張,到要方案計畫、要評估表格。看著聽眾巴不得把所有專業體制架構的細節生吞活剝,彷彿拿了這些工具就可以把自家的家暴防治田土像蓋鐵皮屋一樣迅速搭建起來,我發現在講台上無論有多努力強調這些制度架構起來之後的壞處與回不了頭的困境,他們都沒有非常在意。聽眾們多半抱著一個先求有再求好的態度,熱情尋求各種制度封包的載點。一開始我心中模模糊糊有一種「啊!台灣的社工專業發展看起來還是蠻進步」的優越感,可是隨著愈多的分享卻愈感受到在體制裡我們失落的,可能比獲得的還要更多。
 
體制象徵認同(嗎?)
 
這幾年社工的身影經常曝光於媒體版面,當然也有些報導歌頌著這些背棄高薪工作選擇與艱苦人逗陣的人們,講述完社會底層的悲歌之餘,媒體也會順道頌揚社工們崇高的工作道德價值,再之後更順便幫忙勸募一下愈來愈難籌募的善款。但更多引起媒體興趣的報導卻多半是重大社會治安事件,尤其是發展成聳動刑案後可以躍上頭版頭條的血腥家暴案件。
   
每當有慘不忍睹的畫面凸顯出受害者的可憐和加害人的可惡之後,接著引起的大眾喧嘩就逐漸變成「孩子/婦女何辜?政府在哪裡?」,「社工都幹什麼吃的?這麼明顯的個案都看不到還做什麼社工?」、「我們的體制出現了什麼漏洞?」,議員關切,名嘴撻伐,留言嘲罵,接著「體制檢討」。彷彿這個國家的悲劇之所以會發生都是因為一個基層社工不夠盡責。
 
生命的消逝,國家幼苗的摧折,弱勢女性的悲歌,家內「畜生」的猖狂,都是由於這個國家的社工人員不夠盡力,最讓社工人員內心充滿創傷的,竟然是我們學校裡的老師跟著一起罵(經驗不足、訓練不夠,心態散漫),甚至跟著國家體制一起戴上學校之外的另一頂專家高帽,出現在實務現場:協助究責。
 
基層社工在憤怒之餘,一邊恐怕還在自我安慰著:至少社會大眾愈來愈重視社工專業了(吧),於是協助基層脫離血汗困境的社工工會開始強打人員不足、薪資低落、機構壓迫的議題。我們還以為這個社會看起來愈來愈需要我們了,有需求就有市場,也許透過這些大眾的「負向」重視,體制的困境可以從補足彈葯做起。社工專業隱微稀薄的專業認同,有機會獲得較多肯定。 
 
體制方便了究責與卸責
 
然而媒體上的社會大眾對社工專業的需要究竟是什麼呢?當聳動的故事刺激著閱聽人的神經和情緒,社會上本來就存在的人間實相,帶來了難以被消化的挫折與無奈,再隨著究責文化的興起,社會事件不再是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需要面對與行動的起始點。我們過度的強調專家社會,我們用各種神話與恐嚇強調專家的重要,自己解決問題變成顢頇無知的行動選擇,現代的我們面對現代的社會,要閃開讓專業的來。
 
在民眾對防治體制將信而未信之時,我們希望讓民眾增加對專業的認知及信任感,使用難懂的語言,操作複雜的工具表格,期待民眾尊重專業,相信專業的「有效性」,不斷催眠民眾相信大有為的,和政府勾連的專家體制可以拯救民眾脫離苦海。為了方便糾錯究責(或者卸責),標準化程序成了主流的專業樣式,再逐漸發展成量化績效的「體制」,替代了「人的專業」,然後說服民眾買單。
 
掌握發言權的專家們拒絕承認體制下仍然會發生人間悲劇,就像民眾相信如果手術成功,病人就一定不可能死掉一樣。真正在第一線承擔起民眾對專業神話幻滅的惡感和憤怒的,一直都是一些年輕,沒有選擇的進入體制,和被要求操作體制的一線社工員,一群被「所謂」專家推出來擋子彈,卻仍在操作著專家設計出的體制的砲灰社工員。是的我們終於成為被社會需要的對象,承擔著發生社會悲劇的時候,一個可以怨怪的對象。
 
究責文化與專業發展的交融
 
近年來流行找出可以出來道歉,出來負責的失格者。究責文化讓社會找到出口發射子彈之後,問題如何被解決相對的不需要太耗力,畢竟那是「專家」的工作。在這種社會氛圍之下,我們不斷把責任託付給專家,再由專家把責任歸咎給執行者的執行不給力,訓練不精良。卻沒有人質疑不斷膨脹的體制,其本身的運作是否真如外界期待的那麼具有神效。這一切實在令人懷疑「尊重專業」四個字要如何從這種專業結構當中發生。
 
歸根究柢,究責文化的盛行某種程度代表著:我們都希望有別人可以為自己負責任,都希望有更聰明更有能力的人領導我們,不夠符合有能者想像的領導者只需要下台負責,不符合想像中神奇的專業工作者不配稱為專業。於是要求道歉、要求下台、要求賠償成為處理社會問題的全民運動。究竟在這個結構中的專業現象,我們只看見體制創造了位置、體制操控了資源,體制掌握了發言權,在體制之海中,卻漂浮著一群消失在體制中的專業人員,無人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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