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小宿的冬季旅行

出版時間:2018/01/24 00:10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許是心境不同了,這幾年迷上日本的冬季小宿鐵道旅行,有時想想,每年得有這麼一趟小尺度的壯遊,抵擋住日常所承受的百般無聊和煩悶,人生已是無憾。

「冬季+小宿+鐵道+旅行」有四組字元,每一組都很關鍵。

「冬季」意味寒冷、風霜、皚皚地雪漫天際,以及相對應的熱騰騰湯食和火爐,我偏愛冬季出旅,因為遭遇會很極端,經驗也比較深刻;「小宿」指的是15個房間以下的溫泉旅館,由於不參與連鎖經營,店東多半擁有自豪的私人待客之道──日文稱「おもてなし」(omotenashi)──透過一泊二食的安排,訪客身心都受到在地價值的深度洗禮。

「鐵道」將地處偏遠的各個小宿連結起來,讓旅人得以抵達,因為要翻山越嶺,這些鐵道多屬窄軌、站站停靠、慢條斯理穿越大景的「在來線」(日文中「在來」有「向來、一直以來、既有」的意思),許多在來鐵道甚而有自己特殊款車廂,一節孤拎拎地卻不寂寥,你可站在車廂頭看著列車衝進一片雪原,推出懶洋洋濺起的雪花,而車廂中三三兩兩的在地旅客(多半屬老人與中小學生)與他們的穿扮和攜行器物,都是旅人之眼最好奇的人類學情報。

「旅行」在這裡指的是一種全自助的事前計劃與當下狀況的臨場應變,要選擇那些小宿,你得先進入日本的地理之中,想像哪幾個點與點間的移動,會帶來哪些特殊的身體感受,我也會揣測雪會下到哪個程度,讓旅行有漸入謎團的某種深奧,使得在大雪紛飛的溫泉池畔那一躺一臥,帶著某種了悟的快意。

有時也可在兩輛在來線的火車時刻之間,安排一場小型越野,走到某個觀景高處,看著載運我們而來的迷你車廂,緩緩地穿越大雪森林的山崗。這兩種裡外視野的對照,加以換上冰爪攀爬雪坡的踏實感,讓旅行充滿況味。以福島縣著名的「只見線」為例,你得在清晨6點就於會津若松這個小鎮搭上火車,於7點31分抵達更小的村落會津宮下,然後花40分鐘爬上隆雪的山巔,等著9點13與14分兩班對向的火車駛越紅色鐵橋,按下快門,接著走逛一下這個小山村,喝碗熱滾滾的佃煮,然後搭12點55分的回程火車,便完成了「世界最美鐵道」的驚奇之旅。

許多小宿附近的鐵道車站,因其荒冷,屬於無人車站,你一下火車,它搖搖晃晃地遠走之後,四顧蒼茫,一條2、30米的月台之外,便無文明蹤跡,面對這款的朔風野大,掏出懷裡的威士忌酒壺啜上兩口壯壯膽是必要策略。然後,遠處一輛小車從雪境邊緣飄然現身,小宿的送迎司機幫你將行李妥當放入廂內,用他費盡氣力的英文問候客人,而客人邊探望向車外飛馳的山林原野,邊品嘗這汩汩流出的溝通情意,冬日便無盡美好。

新瀉縣南魚沼市的「里山十帖」的招牌料理是全日本排行第一的白米,以陶鍋蒸煮,搭配嚴寒大雪滋養的數十種蘿蔔,滋味非比尋常;北海道新雪谷的「坐忘林」,餐室外有一熊熊火炬安靜燃燒,小型的晚餐懷石料理皆是以在地的魚鮮和肉類入菜,譬如小巧卻生猛的鹿肉,中年總管著傳統服飾英氣逼人,他介紹各種地酒的履歷無一不讓人嚮往。

岩手縣湯川溫泉的「山人」的料理可謂豪邁,主人自況「山中手作粗活之人」,食物因而走大氣風範,譬如一整鍋喜知次魚的白湯火鍋,濃郁滑口,一大片白金豚的豬排由料理長柴田繁桑從一把棉線綑實的肉塊自你面前削下,粉紅色的纖維仍蒸騰一縷輕煙,而同樣由一把利刃切開的脆冷白蘿蔔片,有三分之二的內容已是冰晶,只要是動植物都是由老闆或員工家屬親手養殖或耕作,它們或醃或漬或風乾或冰鎮,也就懸在窗外或廊下,過癮極了。

這種冬季小宿鐵道的旅行,最好是由東京落地,逐日向北走,然後由北海道一日殺回東京,回到城裡喘息之際,身上還醞騰著硫磺味,足以用整整一天來回味。

將地處偏遠的各個小宿連結起來的鐵道多屬窄軌、站站停靠、慢條斯理穿越大景的「在來線」。圖為福島只見線。翻攝自「JR東日本」網站
將地處偏遠的各個小宿連結起來的鐵道多屬窄軌、站站停靠、慢條斯理穿越大景的「在來線」。圖為福島只見線。翻攝自「JR東日本」網站

將地處偏遠的各個小宿連結起來的鐵道多屬窄軌、站站停靠、慢條斯理穿越大景的「在來線」。圖為福島只見線沿線風景。詹偉雄攝
將地處偏遠的各個小宿連結起來的鐵道多屬窄軌、站站停靠、慢條斯理穿越大景的「在來線」。圖為福島只見線沿線風景。詹偉雄攝

在來線火車車廂內一景。格子攝
在來線火車車廂內一景。格子攝

許多小宿附近的鐵道車站,因其荒冷,屬於無人車站,一條2、30米的月台之外,便無文明蹤跡。小宿的送迎司機會開著小車來到面前,幫你將行李妥當放入廂內,用他費盡氣力的英文問候客人,而客人邊探望向車外飛馳的山林原野,邊品嘗這汩汩流出的溝通情意,冬日便無盡美好。格子攝
許多小宿附近的鐵道車站,因其荒冷,屬於無人車站,一條2、30米的月台之外,便無文明蹤跡。小宿的送迎司機會開著小車來到面前,幫你將行李妥當放入廂內,用他費盡氣力的英文問候客人,而客人邊探望向車外飛馳的山林原野,邊品嘗這汩汩流出的溝通情意,冬日便無盡美好。格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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