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博館館長廖新田:​掏空假訊息

出版時間:2018/08/18 13:17

廖新田/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掏心掏肺不掏空

這兩三天,有人熱心傳來網路盛傳一條關於國立歷史博館掏空文物的謠傳。該內容漏洞百出,用語粗鄙,邏輯荒謬,屬假新聞、假訊息的典型,讀來本不值一哂。

不料,蔓延迅速,民眾來電關切如雪片飛來,高層也認為有必要嚴正駁斥,乃連夜擬聲明稿「史博整修升級,文物嚴謹整飭均安在!」

人仰馬翻之際,只為一個假訊息,摘要如下:「南海路建國中學對面的歷史博物館已被民進黨去中國化,假藉整修三年,7/1已關門。大陸文物被切割,安插人接手,用心狠毒,上下其手,賊人暗槓掏空,全民抗議無法無天的執政黨!」

駁斥內容已公布於史博官網,不再贅述。筆者也於公開場合回應:「沒有掏空,只有掏心掏肺。」這裡,曾經受過社會學訓練的我,有興趣的是試圖分析這篇假訊息的內在動機和效應,如何激起茶壺裡的風暴。 

非誤消息是真宣傳

網路發達的今天,上網初步查證是多麼方便的事。舉「指」之勞,就能看到本館官網斗大的文字:「小別,為我們更美的再見」。所有閉館整修訊息都在「媒體報導」刊載著。隔個幾行,「影音推薦」有精采的三分鐘短片,現身說法文物盤點的報導。

除非,發此文者無法「爬牆」參訪史博網頁及閱讀本地相關新聞。此外,本地人會用「南海路建國中學對面」來向別人介紹歷史博物館嗎?這麼的疏離,彷彿是一個陌生地。避用「國立」,說了兩次「中華民族」,訴求的對象是誰?這些人想要聽到什麼?那麼,說什麼真相已經無關宏旨,而是說「中聽」的話比較重要,因為能取悅別人的謊言,對生存或許有利可圖。這樣看來,假訊息不是誤消息,而是真宣傳,但不是所有的文宣都造假。

我們在發出澄清之後,也不斷在各式場合中強調子虛烏有的指控,以事實呈現,說得明白,不會再有胡說八道了。不料,隔兩天,「中國評論新聞網」林姓記者訪問史博館一位退休行政同仁批評去中國化 (博物館都走上“臺灣化” 專家徐天福憂心),無意中坐實了前項謠言依然可相信的假象。

這位退休同仁說了特定人想聽的話:「徐〇判斷,從北京故宮、河南博物院帶來的中國文物,可能就不會展出,而是鎖在庫房裡,只能展出臺灣的文物。」寫這篇報導的林姓記者移花接木,截取本館首頁圖面,切去下面相鉅細靡遺的文物移藏報導(如影音資料「離家紀」),再以「歷史博物館典藏河南博物館運台的大批中華文物,從7月起閉館3年。(中評社林穀隆攝)」嫁接,扭曲了原先的文本脈絡,塑造出該報導所要達到的特定目的。

河南博物館文物是首批到達史博館的重要典藏,後因捐贈制度與展覽交流的關係,庫房內各式作品逐漸豐富起來,尤其是戰後書畫是強項。如今的國立歷史博物館已是一所收藏相當全面的、服務相當全民的博物館,是道道地地的在地的、國際的博物館。

館的沿革寫道:「本館開館之初並無館藏…。次年1956年,教育部撥交戰後日本歸還古物以及一批原為河南博物館所藏文物…。而後,陸續經由政府機關撥交、各界熱心捐贈、購藏、民間發掘出土文物等多項管道,藏品日益豐富,至今已達五萬餘件。…文物樣貌多元,古今兼備,並深具民間性與生活性。」典藏組翟組長還曾經寫過館藏的十面中華民國國旗的故事,而百件張大千、溥心畬的作品都是重要收藏。本館還有黃土水1927年的《釋迦出山》雕塑、馬白水的《太魯閣》水彩傑作呢!

史博館在台已逾一甲子,時空變遷、人事全非,當時的小娃兒如今已變成老人,中評社所代表的言論觀點還凍結在二次大戰後的光影定格,讓人啼笑皆非。

這讓我想起,幾年前,我向一位大陸陳姓學者好心指正論文中「台南的高雄美術館」有誤,應該是「南台灣的高雄美術館」,這位某中國藝術高校的教授在網路上強硬回應我:「至於高雄美術館不應該屬於台南地區,而是屬於『南台灣』地區,是什麼樣的常識錯誤呢?是地理上的常識還是美術史上的常識?請問廖教授,揚州屬於江南還是江北地區呢?」

這種心態反映的是:「我說了算,我講的就有代表性。你的不夠格,不論證據俱再。」悲哀的是,沒有溝通做為理性建立的基礎,放任中心主義的霸道作祟,最後就是「裝睡的人叫不醒」的狀況發生。

假訊息挑戰社會理性

5月中,某報刊登王賢文先生「政治勿介入藝文界」一文,批評史博館王攀元開幕展覽避談他的故鄉,「政黨黑手介入」云云,猜測拼湊,煞有介事,我以「藝文批評需要事實根據」誠懇澄清就教,期待理性對話,從此未見此姓名出現該報。訊息、作者若真假難辨,就可視為假訊息的徵兆。

我們還相信謠言止於智者嗎?現今網路世界裡,謠言無關智慧。我們對謠言有選擇性,反映了人們的情緒、立場與價值取向。如果這則假訊息內容不堪一擊,到了閱聽人手上想要勾起的,恐怕不是真正的事實。若人們明明知道它是假的,卻還是接棒傳了下去,滿足的可能是潛藏的遷怒和莫名的恐懼,也許是無知,這三者其實可以用冷靜、勇氣和知識來克服與破解。

還是要深思:如果放任假新聞到處流竄、甚至剪接其中片段來徇私,我們將付出極大代價,終究被掏空的是台灣社會辛苦建立起來的理性與人性,民主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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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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