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吃土哥」爆紅 他說出自己的故事

出版時間:2018/09/09 08:08

「台灣如果沒有這群人,我跟你說,台灣要吃啥?要吃土啦!」

日前,中南部發生超大豪雨,雲林約有一半泡在水中,蔬菜水傷嚴重,雲林縣二崙鄉農民廖營餘針對農委會說要平穩菜價,在立委張麗善勘災直播鏡頭前,直嗆農委會主委林聰賢不明白基層實況,過年後到現在,平均菜價10元,農民都要吃土了,「星巴克一杯140多元,要去平穩嗎?iPhone一支3萬多,要去平穩嗎?」他還叫林聰賢「請你不要走馬看花,請你來住一個月,我可以提供你吃住,也可以和你辯論也沒有關係。」
 
這段4分鐘的《水災後政府要平抑菜價,來聽聽受災農民怎麼說?》影片,日來在臉書瘋傳,短短幾天點閱率突破40萬,分享破萬次,40歲的廖營餘被農民視為英雄,稱為「蔬菜炸彈客」、「吃土哥」、「正義哥」。
但廖營餘一點都沒被暴紅沖昏頭,他相當清楚日子得照樣過、菜依然要繼續種,「我腳踏綠地、頭頂藍天,農民擺中間,交友不分色彩,只是嘴臭,不怕得罪人而已!」正午,日頭赤炎炎,廖營餘蹲在自家菜園裡,笑笑地說。

廖營餘有著一頭捲髮,皮膚黝黑、精瘦結實,外型有如俗稱的「鐵骨仙」,臉上總掛著笑容。和他握手,力道特別大;而且,全是粗繭,一張道地農民的手掌。他的台語順溜道地,用詞淺顯易懂,而且特別會用比喻,一點都不輸「神級台語」台南市議員謝龍介;他的好口才更不輸名嘴,大家都驚豔:「這農民可真有料,什麼來頭?」

媒體爭相約訪,各地親友也打電話關切,讓他聽電話聽到耳朵發熱,連雲林警方看到媒體報導,發現地方突然蹦出這麼一號人物,也跟著風潮拜訪廖家。廖營餘的生活驟變,他開始憂心,甚至有點惶恐。
 
「我就是個平凡人,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人紅也是非多!
支持廖營餘的認為他說出農民心聲,是大英雄,但也有酸民說他是「假農民」、「政治打手」。朋友看到負評,善意提醒他,但廖營餘笑笑說:「你看看我的手,長繭龜裂成這樣,毋須多說,我割菜、拋西瓜都是真功夫,歡迎懷疑的人到我田裡來看看!」

廖營餘出身傳統農家,家中五分地種菜、九分地種西瓜,夠一家溫飽,但富裕不起來。小時候父母農忙,他和弟弟和其他農村孩子一樣,放學後就結伴到田裡玩耍,「小時候很皮啦,常被叫到校長室訓話、罰站!」
不過由於反應快、思緒清楚,而且數學特別好,成績都名列前茅,國中就讀能力分班A段班,還因熱心教同學數學得過熱心公益獎,國三被同學票選為模範生,是同學間的開心果,相當有人緣。

升上高一,廖營餘情竇初開,喜歡上田徑隊一名女同學,因而報名參加校運1500公尺比賽,他體格精實,加上從小幫忙農事和在田間跑跳練出來的腿力,一舉拿下金牌,田徑隊主動找他加入,廖營餘如願接近他的女神,從普通班轉入體育班。只不過這樣的布局攻略,因為女方太酷,不愛理人,兩人缺乏共鳴,結果成了一場單戀。

雖然情場失利,但廖營餘的長跑能力開始綻放,參加縣運拿下3000公尺障礙賽第一名,還破了縣運紀錄,高三時,他遇到一位仰慕他的學妹,展開人生第一場戀愛。「當時玩瘋了,還被記了2大過、2小過!」廖營餘說。「不是因為打架啦!是因為作弊!」原來,廖營餘數學好,個性熱心助人的他想盡辦法幫助體育班的同學考試過關,結果不該過的都過了,最後東窗事發。
 
高中玩太兇,大學自然沒考上。廖營餘去當了海軍艦艇兵,服役期間,他的長跑能力再度讓他拿下多項軍中比賽冠軍,頻頻獲得放榮譽假,過年前還在船上抓到二隻老鼠,一隻換一天榮譽假,加上跑步獲獎加放5天,那年過年他共多放7天假,讓他一生難忘。

退伍後,廖營餘思考未來方向,決定要升學,拓展視野。他開始每天從二崙老家騎機車約40分鐘到斗六市補習,「每晚返家路上,我都問自己今天有沒有浪費掉」,由於目標確定,最後一舉考上台北體院、台中師院體育系,他選擇了台中師院,希望為人師表,作育英才。

「一到班上,我就注意到有個女孩子丟手球怎麼這麼猛,好強啊!」由於這個女孩子太吸睛,讓廖營餘又崇拜、又喜歡,心裡暗想:「手勁這麼強,娶回家後,搬西瓜絕對有幫助!」從小敢說敢做的廖營餘隔天就遞紙條給對方,「寫什麼字,現在忘了啦,但意思就是喜歡她,希望她當女朋友。」

廖營餘的直爽個性也讓對方欣賞,隔天見面,女同學只是默默看著他,沒表態拒絕,兩人從此成了班對,羨煞同學,廖營餘說,這場戀情一直持續不斷。「那她現在人呢?」我問。「就是我老婆!」廖營餘一臉得意說。「嫁給我,算是埋沒她了!」廖營餘閃過一絲愧色。他說,妻子的手球實力很強,當選過國手、參加過亞運,結果現在在農家帶著兩個孩子、幫忙搬西瓜,「雖然手力沒浪費,但我心裡總覺得遺憾、虧待了她」。

讀師院到校外實習時,廖營餘初為人師,他把孩子們當朋友,和孩子們相處得特別好,孩子們管他叫「老大」,但他始終覺得自己能力還不夠,「不該誤人子弟」,另外,老師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與他期待的高潮起伏有段距離,他最後決心返鄉務農,和自家土地共存。這田一種下去,就是十幾年。

廖營餘當初滿懷理想和熱忱,和台北體院畢業的弟弟溝通後,一起返鄉打拼,以家田為根基,投入資金,改採網室栽培,賺到錢就添置農機、搬運機、租地、買地,逐漸擴大種植規模,以獲得更大經濟效益,把菜園從五分增加到2公頃,擴大了4倍,西瓜田從九分增加到7公頃,擴大近8倍,再加上租地,西瓜田最大規模在前年曾達到11公頃。
 
「正當意氣風發時,遇到霸王級寒流,賠慘了!是我務農以來最難忘的一場噩夢!」廖營餘說,他看著11公頃的瓜苗全部凍死,投入的農藥、肥料、工資,全部血本無歸,不算浪費掉的工時,成本最少損失150萬元,存簿帳戶裡只剩下3萬元,過年要包紅包都不夠,他硬著頭皮打電話給師院的同學:「我倒啊!年要過不去了,要不要借個20萬來擋一下?」

同學們很夠義氣,有人說要把定存解約給他,要多少都行,但他最後咬牙撐了過去。「農民靠天吃飯的心情,我深刻體會!」廖營餘說。問他:「農民有多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天氣,每天清晨4到5時起床割菜或下田,上午10時休息,午休換點力氣回來,下午2時再出門,至少忙到5、6時,有時為了噴藥或施肥,一忙就到晚上7時或10時。「下雨時根本不用睡,晚上擔心積水淹過田畦,造成蔬菜水傷,幾乎徹夜巡田」。

「西瓜收成時,一批貨才剛出,要趕出下一批訂單,每張訂單給你來個100個大瓜,每個瓜平均18到24公斤,從田裡摘下要先搬上田間的搬運車,再從搬運車搬上卡車,卡車回倉庫下車裝箱後,再搬上貨車,載到客人的手中時再搬下車,一個西瓜你看看要搬幾次?一整個採收季下來,你的手痠得已經跟身體分家了。」

「手痠得已經跟身體分家」。廖營餘如此貼切形容,多年採訪農民的我心想,農民的辛苦真的就是這樣啊!今年3月,北農連續多日休市,全台菜價崩盤,媒體走訪雲林蔬菜專區時,廖營餘展露大砲性格,直批農政單位不懂基層,並在個人臉書上傳生吃大陸妹、配紅茶的自我消遣影片,引起網友熱議,電視台邀他擔任節目座談,他一時成為地方上知名農民;不過他說,讀國小的一對兒女只關心「上電視節目的通告費有多少?」
 
上月底,中南部超大豪雨造成蔬菜水傷,廖營餘在直播鏡頭前再度展現直言的好口才。這回,他真的紅了。但他說,他只是個從國小孩童到百歲人瑞都能閒聊的人。「琴棋書畫、跑步運動、手遊電玩、天文地理,你想聊什麼,我就跟你聊什麼,不懂,我肯學,聊天當挖寶。你斯文,我斯文聊,你草根,我語帶幹譙渾然天成!」這時,廖營餘就有點臭屁了。

雖然大學時左膝曾嚴重受傷,不過他擔任母校義賢國小家長會長時,參加校運家長100公尺比賽,仍勇奪金牌,拔河、壘球樣樣來,是最出風頭的家長會長。他還說,他有個重要經歷──社區巡守隊總幹事。
我知道他在意,因為他覺得守護他的家鄉,是榮譽。

「不要看我衣穿PUMA,鞋踩NIKE,小帽反戴,外型潮了一點,就說我是假農民啦!」廖營餘說,他沒有政治色彩,暴紅只是暫時的,風潮過了,不會有幾個人記得「蔬菜炸彈客」。「我只想種出好菜,顧好西瓜。」
正午採訪完畢,我看著廖營餘挺直的腰桿走在自己的田裡。想起他在鏡頭前訴苦和嗆聲後,振臂高喊著像是誓言,又像是在為自己、為在這島嶼每一位夜以繼日辛勤耕種的農友們打氣的話,那是先民即有的,與土地共存、不卑不亢的悲壯!──「沒關係!我們繼續努力!台灣偉大的農民們加油!」(作者╱寶智華;即時新聞中心綜合報導)
 
廖營餘 40歲
綽號:英語仔(營餘諧音)
現職:農民
興趣:運動
學歷:義賢國小、二崙國中、虎尾高中、台中師院(現改制台中教育大學)體育系畢
家庭: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經歷:曾任義賢國小家長會長、社區巡守隊總幹事

廖營餘全家福。
廖營餘全家福。

廖營餘拋西瓜的功夫是真材實料,假不了。廖營餘提供
廖營餘拋西瓜的功夫是真材實料,假不了。廖營餘提供

廖營餘參加義賢國小校運家長100公尺項目奪金,展現跑步實力。廖營餘提供
廖營餘參加義賢國小校運家長100公尺項目奪金,展現跑步實力。廖營餘提供

長年耕作,廖營餘的手長繭龜裂。
長年耕作,廖營餘的手長繭龜裂。


廖營餘搶收水傷蔬菜。寶智華攝
廖營餘搶收水傷蔬菜。寶智華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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