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的苑裡老市場 應兼顧災後清運和文資價值

出版時間:2018/10/05 09:04

林奎妙、林秀叡、葉昀昀/文資工作者
  
9月14日(周五)凌晨,文化部部長鄭麗君老家—苗栗縣苑裡鎮,一座自日治時期即存在的公有菜市場意外遭祝融燒毀。一夜之間,攤商頓失營生場所,苑裡鎮民失去充滿生活記憶的歷史空間。
 
不諱言,鎮公所一直推動著拆除老市場的新建計劃,但遲遲無法獲得支持,而選前的這把無名火,似乎替鎮公所剷除了開發障礙,也燒出苑裡的公共課題:此時此刻,如何照顧攤商的生計和意願?如何積極處理災後清運與復原?又該如何借助《文化資產保存法》中的「暫定古蹟」程序,來妥善面對老菜市場遺構和未來新舊融合的規劃?種種議題,正考驗著鎮公所的態度與智慧。
 
苑裡公有菜市場值得一場慎重且溫暖的文資價值評估
 
苑裡公有零售市場(舊稱:苑裡消費市場)始建於明治42年(西元1909年),但相關歷史可上溯自1897年由地方仕紳蔡振豐所提出的《苑裡建設市場議》,彼時蔡先生認為這塊位處市鎮地理核心的土地,不宜交付私人牟利,應作為活絡地方經濟的市集空間,此番言論奠定了老市場土地公用之歷史基礎。
 
1904年起,台灣總督府致力推動「現代」市場政策,注重衛生條件,苑裡因經濟和文化發展相對進步,特設立此一公有室內市場。歷經日治1909年初建與1934年擴建,百年市場就此深刻走進在地人的生活中,不僅成為新竹州第二大市場,魚肉消費量更為全州之冠。
 
苑裡老市場之歷史價值,實難忽略:在1909年初具規模,匯聚人潮;再因1922年海線火車站(於市場附近)通車之加成,產成群聚效應,引動一連串娛樂和商業建設(例如老戲院「苑里座」);1934年擴建後,建地增為260.3坪,建物增至145.6坪,持續發展至今,顯見此市場對苑裡地方史之重要意義。
 
另依據現存日治時期市場建築設計圖,此座典型日治公有市場之空間規劃完善,攤販區位於最核心空間,大面窗兼顧了通風及採光,二樓木構造區做為攤販儲放貨物的空間,是彼時現代化交易空間的實驗基地,具備地方建築營造特色。又因其曾歷經關刀山大地震仍屹立不搖,結構設計和構造工法或可成為當代空間與環境教育之素材,具備地方建築技術史意義。
 
最難能可貴的是,直至大火之前,每日人潮絡繹,翻滾著老菜市場建築實際承載的庶民日常交易能量,見證了社會變遷、時代遞嬗和歷史演進軌跡,是繁華苑裡的代名詞,亦是攤商團結營造的生活場域,值得一場慎重且溫暖的文資價值評估!
 
針對鎮長的錯誤認知,提出澄清與呼籲
 

大火後,結構完整的原始老磚牆仍清晰可見;當年因衛生考量而設計的大面窗戶,仍可指認為1934年所建。因此,許多地方人士期待縣府能妥善處理現存建築構造,延續地方史視角下的庶民記憶,便依《文化資產保存法》向縣府進行文資提報。
 
目前,老菜市場已進入「暫定古蹟」程序,近期將由苗栗縣文觀局召開文資審議會來決定其是否具備文資價值。這是苑裡地方文化社群的期許,也是依據《文資法》精神對於完竣逾五十年之公有建造物的基本尊重,亦期待可藉由法定程序中的討論與協商,琢磨出兼顧災後清運和文資價值的市場復興政策。
 
然而,我們從媒體上看見,鎮長杜文卿於10月2日文資現勘現場,對委員和縣府人員強烈抗議「暫定古蹟會妨礙清運、造成安全疑慮」。針對鎮長的錯誤認知,我們提出以下澄清與呼籲:
 
一、安全、清潔、遺構保存,三管齊下,共創三贏
 

首先,無論是根據《文資法》第20條,或是《暫定古蹟條件及程序辦法 》第7條「暫定古蹟於前條審議期間內視同古蹟,由所有人、使用人或管理人管理維護。」都說明了鎮公所身為管理人,必須負起管理維護的責任,任何清運和安全管理的介入動作,只要能一併維護文化資產潛力價值,自然可以並行不悖,鎮長實不宜反應過度、製造假對立、指鹿為馬。再者,所有清運應遵循苗栗縣文觀局的專業建議,避免使用大型挖土機,以免二次破壞現存磚木構造。
 
若鎮長願意與攤商、居民、文化人士共同友善協商,使清運工程得以兼顧安全、清潔和遺構保存之願,即可造就三贏場面,何樂不為?
 
二、制度漏洞,文化部應慎重關注
 
《文資法》於2016年新修之後,加入了完竣逾50年公有建造物在處分(改建、拆除等)之前應進行價值評估之條文。換言之,無論失不失火,鎮公所有意拆除老市場而改建開發之前,本就需要依據《文資法》先進行「文化資產價值評估」。而這把無名火,正好凸顯出文資制度的漏洞—完竣逾50年以上的公有建造物,若不事先做好消防安全,便可能根本活不到在處分前接受文資價值評估的那一天,已先行「被自燃」。
 
當公有建造物的管理單位本身就不具保存意願時,文化部實應思考,該如何杜絕50年以上的公有老屋「被失火」、「莫名失火、一了百了」之弊,如何加強災前宣導和災後應變措施,以防堵擴散效應?尤其,應界定「被失火」後的逾50年建築遺構是否仍應由文資委員現勘、評估?若留存建築書圖,後續修復或重建該依循何等程序?
 
面對眼前這座枉死的老市場,期望文化部能借鏡個案之憾,反映至修法實務上,並在個案中積極扮演檢視公有建物文資價值和公共意義的協調者,以協助縣府、公所、攤商、居民各方得以盡速協商、討論,眼下正是關鍵時刻。
 
三、真誠溝通,市場重建,苑景重現
 
百年來,不同世代的苑裡人在市場中滿足日常所需,市場也見證著苑裡地方發展的消長。磚牆遺構留與不留?重建的市場該長成什麼樣子?自然不是鎮公所或縣府由上而下說了算,而是每個苑裡人都可參與的公共議題。
 
保存災後建築遺構、市場重建和地方發展,從來不是互斥。國內外已有許多老市場保存活化成功的案例,即使只保留部分遺構,也有機會採取新舊並融的規劃設計,使市場重新成為地方特色與凝聚地方認同的場所。
 
回顧目前全台具備法定文資身份的市場,僅有9處,如直轄市定古蹟「士林公有市場」、直轄市定古蹟「西市場」、歷史建築「嘉義市東市場」、歷史建築「西螺東市場」等,其中,同慘遭祝融而僅有紅磚外牆遺存之彰化歷史建築「北斗紅磚市場」,保留了日治構造而修復再利用。
 
再進一步,可參考國內外常見建築遺構的精彩再利用,如建於19世紀的聖卡特納市場(Santa Caterina Market),為巴塞隆納第一座有屋頂的菜市場,在再利用施工過程中積極保留了考古遺跡,如今成為全球新地標,以觀光與日常購物活絡了地方發展;又如德國柏林老城區中心一座僅剩殘牆的方濟修道院教堂(Franziskaner Klosterkirche) ,已成為雕塑展示場、戲劇表演和音樂會種種活動的絕佳空間;又如澳門大三峇牌坊、日本廣島核爆博物館、台南安平樹屋及過去的海安路藍曬圖等,皆可作為參考。
 
當務之急,除了需要積極但細心地進行清運、保全完整遺構外,更需要主事者願意真誠回應攤商安置需求、以開放的態度來面對重建,若此過程能引領更多民眾認識苑裡歷史,相信在共同記憶與情感的基礎上,將能開啟多元又豐富的公眾「苑景」對話,讓安全、清潔和遺構保存三贏之願,不淪為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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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苑裡市場前的熱鬧景致。照片來源:「青年照相館」
1952年苑裡市場前的熱鬧景致。照片來源:「青年照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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