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律師同行】殺人放火強姦搶劫都是他客戶 林富貴「為錢辯護」後面都是淚

出版時間:2018/11/01 11:49

一般的律師可以替被告辯護,也可以替原告伸張正義,但在法院裡有一群綠袍人,他們的工作與律師相同,卻只能替作奸犯科的被告辯護,他們是公設辯護人,律師林富貴在轉任律師前,曾擔任30年的公設辯護人,替許多殺人放火重刑犯辯護過而招來不少罵名,讓他自嘲像頭「箭豬」,但儘管被千夫所指,他仍認為「為被告維護權益,找出一條活路」,是他最要重的職責。
 
60 歲的林富貴1958年出生在台北縣貢寮鄉務農家庭,家中共有6名子女,生活相當清苦,林富貴回憶說,小時候,他連睡覺都是睡在長板凳上,尤其東北角一年幾乎下200天的雨,冬天又濕又冷,因為家貧,他只能穿學校的卡其制服過冬。

為脫貧立志考公職 薪水翻5倍岳父都羨慕

林富貴不諱言的說,當時他就知道為了脫貧,必須要用功唸書、通過國考、擔任公職,才有機會改善家境,於是他在國中時就立志考上公職,但家貧連看書都要偷偷開燈,但他的辛苦有回報,基隆高中畢業後他順利考取輔仁大學法律系,但開學第一天就讓他很心酸,「我永遠記得我的註冊費是2萬多元,我爸爸月薪只有1000多元,我媽媽只得去招自助會,拿會錢給他當學費」。好在後來還能申請助學貸款,同時一邊打工賺生活費,半工半讀地完成大學學業。
 
林富貴說,大學時期他犧牲很多和同學出遊的機會,還利用假日到育幼院擔任志工,他坦言:「不是說我多有愛心,而是去當志工就可以在育幼院搭伙,這樣就省下好幾餐的錢」。
 
雖然求學過程必須為「填飽肚子」付出許多力氣,但林富貴的努力沒白費,在大四即將畢業那年,他順利考取書記官,進入桃園地檢署任職半年,再轉入法務部擔任科員,4年後考上第一屆「公設辯護人」。林富貴說,公設辯護人當時的待遇和法官相當,「我死也要考上!所以我第一屆就考上了」,他的薪俸也從12K翻了5倍,成為60K,順利嚐到「脫貧」的滋味。
 
林富貴打趣地說,他的岳父在台糖公司擔任主管多年,當時知道他考上公設辯護人後薪俸翻5倍,還吃味地說「政府真不公平!你考個試,薪水就和我幹10幾20年一樣多!」
 
他考上後隔年就陸續在嘉義、新竹、台北與基隆地方法院擔任公設辯護人,從1990年調入基隆地院後,在1993年兼任書記官長,一待就是21年直到2012年退休。
 
由於公設辯護人的辯護對象都是由法院指定,都是犯下至少可能判刑3年以上重罪的被告,但即便辯護對象都是這些重罪犯,但林富貴仍為公設辯護人一職下了一個註解「為被告維護權益,找出一條活路」。

死者父親的眼淚 讓每個人都沉默
 
林富貴說,「律師不是檢察官,所以沒有摘奸發伏的義務;也不是法官,沒有判斷是非的權力。他只有一個義務,『怎樣替被告維護權益』」。他也指出,「律師不應該看到他(被告)的行為多麼醜陋、是不是社會所不容、是不是多麼不道德,這些是檢察官與法官的責任」。
 
他自嘲自己就像一頭「箭豬」,「當我坐在法檯上,我滿身都是刺,我的眼中只有要替當事人找一條活路。」林富貴說,其實在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尤其許多被告連基本的權益、權利都不懂,即便要接受法律制裁,也得讓被告公平地被審判。
 
他回憶起10多年前發生的一起高中女教師命案,讓他印象深刻,不是因為案情多麼凶殘,而是被害人父親在法庭上落下的眼淚。
 
林富貴說,每次開庭,對被害人家屬都是一次痛徹心扉的煎熬,有次開庭的最後,法官詢問被害人家屬有無意見要表達?當時被害人父親沈痛地說,女兒死了、房屋是出租的,檢警以「需要保全證據」為由,封鎖命案現場,讓他們將近一年來都無法進入,為愛女整理遺物,甚至連房租都得繼續繳,成為額外的負擔。
 
林富貴說,國家沒有替被害人家屬請告訴代理人,被害人父親必須一個人面對喪女之痛、面對國家無情的審判。被害人父親老淚縱橫地當庭控訴此事,法庭上包括到庭的檢察官、警方人員等人,莫不低頭不語、不敢多作聲,所幸法官聽進去了,也要求檢警儘速解除封鎖,讓被害人家屬能夠儘速處理,了卻心事
 
林富貴也曾替一名性侵孫女的阿公辯護,至今讓他相當心痛。他說,當年一名才8歲的女童,在聯絡簿上寫著阿公對她抱抱、撫摸身體等字句,讓老師大驚,追問下才知女童是被阿嬤的同居人性侵,學校趕緊協助通報。
 
他接案之後才知,原來女童一家10多人擠在不到20坪的屋子內生活,只有2間房間,彼此並非都有血緣關係,也因擁擠、沒有私人空間,每當「阿公、阿嬤」或是「爸爸、媽媽」在行房時,可能孫子、孫女或兒子、女兒就在一旁玩耍、看電視,小朋友對於性行為見怪不怪,導致被害女童根本不覺得被性侵,還曾說道「我以為這是可以的」。
 
林富貴說,當時他了解女童身處這樣的家庭環境時,瞠目結舌,難以置信,以致孩子竟然會對性行為感到司空見慣,更不自覺被害。更讓林富貴痛心的是,女童被性侵不只一次,而是好幾次,才會不以為然地寫在聯絡簿上。所幸女童和幾名兄弟姊妹很快就被安置,事後再見到他們時,散發出的氣質已和過去大不相同,讓他備感欣慰。

箭豬箭已鈍 仍要挺起背脊做好事
 
林富貴說,公設辯護人當久了,讓他開始思考為什麼辯護的對象都是搶劫、強姦、殺人、放火,為什麼不能接觸被害人與家屬?就像當年遇害的高中女教師父親那樣?
 
因為擔任公設辯護人30年接觸過各種刑案,讓他有感刑案被害人與家屬面臨訴訟過程的身心痛苦及無助,以及婦女、幼童欠缺保護、輔導的弱勢面,他退休後便成立基隆市婦幼保護協會,和基隆地院及其他公益團體合作,舉辦親職教育、心理諮商、課後輔導等活動,或到少年輔育院開辦教學課程,為婦幼保護盡一份心力。
 
林富貴說,協會在少年輔育院開了佛像描繪班等課程,教導接受感化教育的少年描繪佛像,修身養性,他說畫一張佛像大約要畫2、3個月,很多少年一開始連3分鐘都坐不住,但到最後卻願意靜下心、花時間完成佛像畫,他認為這些少年得到的成就感是非常大的,也有助於讓他們逐漸褪去暴戾之氣,「我現在常對自己講,以前那隻箭豬,身上的箭已經鈍了,沒了戰鬥力,但背脊要挺起來,才能繼續做好事」。(游仁汶/基隆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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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11:49

林富貴坦言,年輕時因家境清苦,發憤考上公設辯護人只為錢。莊宗達攝
林富貴坦言,年輕時因家境清苦,發憤考上公設辯護人只為錢。莊宗達攝

林富貴2012年退休後,至今仍保留公設辯護人法袍。莊宗達攝
林富貴2012年退休後,至今仍保留公設辯護人法袍。莊宗達攝

林富貴過去除了公設辯護人身分,也曾身兼基隆地院書記官長。莊宗達攝
林富貴過去除了公設辯護人身分,也曾身兼基隆地院書記官長。莊宗達攝

林富貴退休後,目前改當律師,除了幫被告辯護,也幫被害人打官司。莊宗達攝
林富貴退休後,目前改當律師,除了幫被告辯護,也幫被害人打官司。莊宗達攝

林富貴退休後成立基隆婦幼保護協會,關懷高牆內的少年犯,成立佛像描繪班。林富貴提供
林富貴退休後成立基隆婦幼保護協會,關懷高牆內的少年犯,成立佛像描繪班。林富貴提供

少年輔育院中的少年犯,在描繪佛像的過程除了靜下心,也能有成就感。林富貴提供
少年輔育院中的少年犯,在描繪佛像的過程除了靜下心,也能有成就感。林富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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