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委員:過去的不要再說了?

出版時間:2018/11/04 10:35

王威鈞/法學博士、調解委員
 
823南部水患期間,副總統偕家人出遊金門、立法院長出國,行政院長賴清德以「過去就讓它過去」回答立委質詢,遭輿論批評「說幹話」。
 
10月27日台北市長柯文哲與婦聯會主委雷倩談論轉型正義時稱:「婦聯會、救國團現在運作都好好的,你(黨產會)管它過去在幹什麼?」引來不小爭議,逼一日一舟柯P趕緊澄清與道歉。
 
政治人物見風轉舵,就如「媒人嘴,唬累累」,無須過於在意。而本文關切的是調解桌上,調解委員也是經常說:「過去的就不要再說了!」言下之意,只要專注於現在如何解決問題即可。過去的事情講多了,不但無益和解,甚至有可能成為解決衝突的障礙。
 
調解衝突以解決問題,達成和解為導向,著重的是糾紛如何處理的「How」;而講過去則是衝突成因的「why」。部分談判學者認為:有些當事人不見得願意提及糾紛成因,調解、談判只要聚焦「如何處理」衝突即可。
 
但是,如果當事人願意談、想要講過去呢?而且在實務上,確實有不少當事人非常在意衝突的成因與事態的發展,這包含了「是非對錯」的釐清、加害者是否願意「認錯」與承擔責任的「誠意」、受害者受到生理與心理的苦痛。
 
面對如此願意提及過去的受調解者,調解委員為何不讓他「細訴過往」?
 
調解委員認為「過去的不用再說了」不外以下三個原因:首先,基於調解效率著眼,省略過往,直接切入解決方案討論,最為省時省力。
 
其次,細說過往無異於傷口撒鹽,受害者不斷強化傷痛,可能更加堅持立場、拒不讓步;加害者或為澄清、或為卸責、或為降低賠償而「辯解」與「說明」,此舉甚且引發雙方爭執,非但無益溝通,反而有礙和解。
 
最後,調解委員可能是沒有能力、或沒有意願處理受調解者的情緒與複雜且治絲益焚的衝突成因與過程。
 
日劇「房仲女王」三軒家萬智(北川景子飾)為說服一之瀨買下連幢出租公寓當包租公,耐心地傾聽他的想法。她並不急著駁斥他的反對意見,反而用了5個「然後?」(日文で)誘導他暢所欲言。不過5句話後,一之瀨便已說完所有的情緒與想法而顯得言窮,充分掌握對方關鍵心結的三軒家三言兩語便輕易地成功加以說服。
 
有時,花點時間讓對方傾訴,瞭解關鍵節點,反而更容易說服對方達成協議。
 
松本潤在日劇「99.9刑事専門弁護士」飾演斑目法律事務所的刑事律師深山大翔,每次詢問案情時都從委託人的出生地等生平事蹟開始談起。初始,他的主管佐田篤弘(香川照之飾)對此感到不耐、不解與不屑,認為是毫無必要的浪費時間。但久而久之,佐田才發現原來魔鬼藏在細節中,許多解題的關鍵往往躲在毫不起眼的鎖碎事務中,於是也就跟著仿效起來。
 
細談過往,除了讓調解者掌握細節外,更能收到受害者發洩情緒的心理療效,比較起前節所述之風險,效用有過之而無不及。
 
戲劇學者姚一葦先生論述「戲劇的時空觀」有兩種處理方式:一是延展型;「戲劇動作」從事件發端時開始至事件終止時結束,故事隨著時間採跳躍型式向未來推展。缺點為易於吸收偶然因素、旁生枝節而流於散漫與鬆弛。
 
二是集中型;「戲劇動作」集中在事件成熟階段而向過去倒轉,並非推向未來,形成驟變的因素則是透過倒敘的方式來表現。每次的倒轉構成不安定的情勢、平衡的破壞等危機。時間是從現在往未來、回到過去,不斷循環往返的螺旋式發展,不同於延展型的跳躍線性。受到嚴格的時空限制,因此具有高度的「集中」、「埋藏」與「引發」等處理技巧。
 
藉此科際整合來觀察「過去不談」的調解模式,則有如各半套的「集中延展型」時空處理:從雙方進入調解室談判開始,至雙方達成協議和解為止,非但省略事件發端,亦不涉及衝突的成因與過程。
 
普悠瑪罹難者聯合公祭,受害家屬反而安撫靈前下跪痛哭道歉的司機員:「不怪你,我們一起找真相」。家屬在意與想要的是「真相」、「悲劇不再發生」與「處理的誠意」,賠償協議往往並不是那麼重要。「情緒的安撫」、「事實的釐清」、「懇切的道歉」、「負責的態度」與「真誠的改進」才是通往和解的王道。
 
調解的時空處理應以完整的「延展集中型」為範本:為求效率、避免傷口撒鹽與雙方爭執衝突成因,調解以雙方進入談判為起點,以達成協議為終點。方向雖然推向未來,但視需要以倒敘方式回到過去,調解的線條是螺旋式而非單向線性。

調解委員不但必須具備「處理情緒」、「促進溝通」、「引發事實」、「誘導負責」與「達成協議」等技巧,更要能「掌握議程」,引導當事人從過去回到現在、走向未來,避免節外生枝。流程冗長事小,情勢失控而無法和解事大。
 
調解當然是朝衝突處理的「未來」著眼,但有必要時,「過去」卻是解題的基礎,並非不重要。過去是得必須讓他過去,但不是刻意視而不見的讓他過去,而是必須經歷細心處理後的讓他過去。否則,就算雙方達成協議和解了,那也只是迫於形勢的不得不和解,而非真心真意的真正和解,久恐生變,那裡會是真的過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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