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是平凡人 劉柏君

出版時間:2018/11/08 00:30

作者╱潘姿吟
 
劉柏君的人生很跳tone:台灣第一位棒球女主審、十大傑出女青年、榮登《Forbes》2018年國際體壇最具影響力女性;但即便每一個身份都正面、陽光、響叮噹,多數人對她的認識,仍停留在讓她爆紅的電視劇《通靈少女》原型人物─談生死、話靈媒的仙姑索非亞。
 
這個身份,她很討厭。她說:「成為公眾人物,原本不是我人生預設的目標!」
 
劉柏君1979年生於台北,父親在營建工程業、母親是美髮師。她小時候體弱多病,常高燒不退、喘不過氣,醫生找不出病因,甚至幾度命危。一次在病床上,她指著牆壁說,一個面泛青光的小男孩跳出來要帶她出去玩,父母才發覺,這個孩子有特殊體質,看得到一般人見不到的「無形」。
 
劉柏君常一個人自言自語、傻笑,有時候對過世的阿嬤、表哥打招呼,大人的反應都是驚嚇,「還罵我亂講話!」家人的態度讓她對於這些大家看不見的景象,消極躲避;也由於從小「看得到」又不太會表達,「爸爸就會在我又胡言亂語時,帶我出去跑一跑、打棒球。」主要是讓她玩得很累,回家倒頭大睡,就不會再亂說話了。
 
諷刺的是,親戚鄰居瘋六合彩、大家樂時,卻又會帶她去陰廟、墓仔埔問明牌,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大人叫我問,我就幫忙,他們還會買香腸、冰淇淋、玩具給我」。
 
好康道相報,劉柏君開始無止盡「幫忙」;6歲幫鄰居看風水、交辦喪事,課餘時間還收驚、祭改,之後愈來愈多人來拜託,「拜託妳去看一下啦!」「拜託幫我處理一下!」「拜託透露一下!」完全無視坐在香案前、接收無盡訴苦哀求的仙姑,只是個小學生。
 
15歲時,劉柏君又因為一句話「帶天命!」就在親戚的安排下開設道場,正式從事靈媒工作。
 
劉柏君不是拒絕幫忙,只是對年幼的她而言,「『帶天命』簡直是綁架!」尤其氣力耗盡感到疲累又說不出口的時候,「便覺得大家都把我當工具,不是真的愛我,只想利用我而已,就覺得自己很沒有價值感」。
 
談起兒時往事,劉柏君的語氣透著無奈,「小時候覺得,如果自己的能力可以幫到別人,為何不可?」回想才10幾歲的自己,整天被追著問一些婚姻、事業,甚至精神疾病、罕見疾病,「真的完全無法體會人家的痛苦」,也總覺得荒謬,「生不出小孩要找我、老公外遇要找我、小孩子半夜哭也要找我,大小事都要問,就算樂於助人,可有些問題實在太蠢。」她說,還有一個堂堂大老闆,怎麼會連該睡哪個方向都不能自己決定?這些人,喜歡把人生的選擇權交到別人手上,不想自己做決定。
 
我到劉柏君的辦公室「勵馨基金會新北愛馨物資分享中心」採訪,社工是她的正職,考大學選擇社工系至今,已投入20年,選擇這一行只有一個原因:社工也是助人的專業。
 
她一直希望以助人為業,因為在宮廟就是在幫助人,只是以前總在無止盡的消耗後陷入低潮,再利用幫助別人來掩飾自己也需要被照顧的需求,負能量無限迴旋。
 
社工系的訓練與思考,幫助她在這套邏輯思維審視自己、練習看見隱藏的傷口,「整理好自己之後幫助別人,才會更有力量。」她學會更舒服地去幫助別人,量力而為,比較不覺得委屈,「再也不會因為『帶天命』勉強自己,而是感同身受他人痛苦,所以我願意來協助。」
 
劉柏君很努力地形容當中的心境轉折與些微差異,「如果因為我是工具,而必須幫助別人,心裡會有很多怨懟。」她說,那個感受很細,夜深人靜時會引起騷動、反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卡在心中的結,不斷消耗心神。
 
霎時,她露出一抹意境深遠的微笑:「人是幫不完的!」她的心態已經不一樣,原來助人需要智慧,而不是剝奪他們學習面對自己與做決定的能力。
 
不過,社工是很高專業性的職業,在台灣,卻未能獲得相對應的報酬,像是一個餓不死也吃不飽的行業,劉柏君不置可否,「妳看我的一位學妹,北一女畢業、台北大學社工系,畢竟也是高知識份子,為什麼在這邊攪和?這幾天胃潰瘍,還負責任來上班,有時候真的會質疑,累倒是為了什麼?」
 
有些人可能覺得,社工應該是坐在辦公室裡蓋章審核案件之類,埋在雜物堆裡的劉柏君,一邊理著募集而來的物資、一邊拍去身上的灰塵,笑說:「這才是真實樣貌!」她下班回家,衣服總是髒兮兮,媽媽常開玩笑:「妳真的去做水泥小工噢!」
 
其實,考上社工系時,唸書時還滿腔熱血,實務上卻很不同,「我們常常會有無力感!」她解釋,可能花了很久時間、很多力氣,幫一個受暴婦女脫離暴力的環境,可是先生一句話,或說是為了孩子,雙方復合了,「然後跟先生說,都是社工叫我離婚!」莫名其妙背了黑鍋。
 
這種比率很高嗎?沒想到,劉柏君還沒回答,一旁忙碌的社工們異口同聲:「很高!」努力後的成果不如預期是家常便飯。
 
這種時候,靈媒身份是不是比較有用?劉柏君笑說:「社工講100句,不如叫她改個名字。」只是,治標並不治本。
 
那都怎麼自我療癒?
 
棒球一直是劉柏君忙碌生活的唯一娛樂,高中當靈媒時,每晚要看棒球到9點多,才心甘情願當仙姑辦事,「球場和墳場,你要選哪一個?」談到棒球,劉柏君話匣子大開,在就讀國中時,因遇上台灣職棒和金龍旗熱潮,她亟欲加入學校球隊,但被老師以「妳是女生」為理由拒絕,但憑著對棒球的熱情,她立定志向,一定要站上棒球場。
 
在男性主導的棒球場上,女性上場機會渺茫,劉柏君決定走裁判這條路。但她報考第一天就不斷被人唱衰:「沒有女生當裁判的啦!」憑著純粹的熱情和不服輸的倔強,她通過考試,正式實習與執法,硬闖進男性勢力壟斷的世界,成為台灣第一位棒球女裁判,「沒想到,這才是夢魘的開始!」
 
剛開始前幾年,劉柏君吃足苦頭。棒球領域有著女性不能摸球、碰球具、進休息室等不成文規定,當她以裁判的角色出現,馬上招來歧視,連別人的誤判都算到她頭上。而且,她在球場只有一個稱謂「妳這個查某!」更可惡的是後來她想爭取當主審時,竟有人在大庭廣眾下公開嗆聲:「主審護具不是為女生設計的,妳那兩粒要放哪裡?」後來她獲得廠商贊助赴美受訓5周,又遇到相似的難堪,只因她是女性、唯一的亞洲人,熟悉的辱罵,只是台語和英語的差別。
 
種種排擠並沒有讓她打退堂鼓,「棒球應該是接納所有人的,我不會因為那些討厭我的人而退縮,反而要比他們更有力量。」不畏權威的性格讓她撐了下來。
 
談到棒球,「是我的摯愛啊!」她認真強調,「如果不是摯愛,怎有辦法風雨中、烈陽下,一站就是3小時,只領取微薄報酬,有時被球K到,出場費都不夠付醫藥費。」說完,她捲起袖子,露出骨折手術後的手。
 
今年8月在美國的一場世界杯女子棒球賽,她年初知道有機會可以去站裁判,便很慎重健身減重,瘦了7公斤,滿心期待在美國執法,熱血想著到時候表現優異,為國爭光。
 
結果,比賽的前一天晚上跑步,她摔傷了,整隻手瘀黑腫脹,「我懷疑是骨裂,自知不妙!」大家勸她去醫院,可她心裡明白,只要去醫院打石膏,這個站裁判的機會就泡湯了。
 
於是,她隱瞞傷勢,在骨折又擔心誘發過敏不敢吃止痛藥的狀態下,在美國硬撐兩周,用繃帶與護具把手硬捆起來摻著、扶著,站完10天的賽事。她回台灣第一件事直奔急診室,拍了X光,確定骨折,醫師說她幸運,沒有感染、壞死和蜂窩性組織炎,「像這種狀況,很有可能是要截肢的!」也許是痛太久,讓她心生害怕自責,「人生其實很長,偶像包袱幹嘛那麼重!」
 
她這輩子都在幫助別人,可是當開完刀,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如: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這對她是很大的打擊,甚至連父母幫忙倒牛奶,她都莫名生氣:「我只是一時的不方便,不需要幫忙。」有天,護士一席話:「妳現在是怎樣?只有妳可以幫助別人,別人不能幫妳?」當下敲醒她,「我需要被照顧!」也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求神問卜,在徬徨時會希望有個力量指引。
 
劉柏君26歲即從靈媒工作退休,即使現在還是能「看得到」,但她已是虔誠的伊斯蘭教教徒,也不允許再從事相關工作。
 
一直都在幫助別人的劉柏君,怎麼幫自己?會不會幫自己通靈?她仰天大笑:「說不會,那太噁心!誰不會想知道自己未來?」可是,預測得知結果又怎樣,她算到今年9月會陷入低潮,時間來臨前,每天就過得很開心,命運該來的就會來。
 
劉柏君的座右銘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受重用時就展露才華,不受重用時就韜光養晦。她說,她也曾迷失過,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可是一到球場就發現,「我什麼也不是,只是個普通人!」棒球,讓她做回一個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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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柏君指導《通靈少女》劇拍攝。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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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柏君是專業社工,現服務於勵馨基金會。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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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馨物資中心內的物資,全來自各界愛心捐獻。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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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柏君也是國內少見棒球女主審。資料照片
劉柏君也是國內少見棒球女主審。資料照片

能成立國內棒球裁判學校也是劉柏君的心願。資料照片
能成立國內棒球裁判學校也是劉柏君的心願。資料照片

今年8月赴美棒球主審時,意外摔斷腿,回國後立即住院治療。劉柏君臉書
今年8月赴美棒球主審時,意外摔斷腿,回國後立即住院治療。劉柏君臉書

摔斷手後,劉柏君體會自己也是需要別人幫忙的。。劉柏君臉書
摔斷手後,劉柏君體會自己也是需要別人幫忙的。。劉柏君臉書

在勵馨基金會中,劉柏君與工作人員討論物資分配。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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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專業志工,劉柏君幫助更多遭性侵少女及家暴婦女個案。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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