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島移工4】單親媽遭性侵7次 仲介要她「再忍忍」

出版時間:2018/11/14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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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網友回應)


編按:今年10月在台移工數突破70萬人、創歷史新高,但移工遭性侵的犯罪率卻被粉飾美化,成有史以來最低。《蘋果》追蹤調查6個月,採訪超過20多名相關人士,其中3名分別來自菲律賓、越南、印尼的移工挺身而出,道出她們最沉重的控訴。

「如果時間能重來一次,我不會選擇來台灣。」為了養活孩子,阮阿花(化名)遠從越南到台灣工作,700多個日子過去,她常想到的不是故鄉,而是自己被性侵的次數。侵犯她的人,是個比她爸爸年紀還大的老人;因為羞恥,她不敢給家人知道。《蘋果》在今年6月找到阮阿花,以下報導是根據訪談內容改寫。


口述/阮阿花   採訪整理/吳宜靜

我是阮阿花(化名),今年39歲,從小在北越長大,我的前夫成日花天酒地,酒醉回家老是對我拳打腳踢,曾經幻想婚後的美好生活,原來都只是童話。離婚後,我帶著8歲的孩子,成為街坊鄰居口中議論的「單親媽媽」。
 
人家說,為母則強,但在越南種田、賣水果賺的錢,實在無法養活家人。37歲那年,我借了4300美金(台幣約13萬)透過仲介公司到台灣。聽說,那裡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能存夠錢照顧孩子,但後來發生的事,卻是當時從沒想過的。
 
抵達台灣,我被安排到雇主家照顧阿嬤,我和阿嬤、阿公、還有他們的兒子住在一起。剛來時他們都對我很好,稱讚我工作很努力,我也慢慢熟悉在台灣的生活。但兩個月後,阿公開始不安分的對我毛手毛腳,看我的表情也讓我越來越恐懼。
 
 「2.3坪廁所、白色藥丸、裝滿精液的保險套」
 
那天晚上,我被強拉進廁所,一時還無法意會過來發生什麼事,我聽到門上鎖的聲音,阿公把馬桶蓋放下來,鋪上毛巾,逼我躺下來。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過程中,我不斷拒絕、掙扎,但一反抗就被阿公打,我不知道我做錯什麼。
 
阿公一隻手沉甸地壓在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扯掉我的褲子,還把一顆藥塞進我的陰道,自己吃了另外一種白色的藥,那是什麼?我背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想到這裡,好像又回到了那只有2、3坪大小的廁所,恐懼得無法喘氣。
 
我大聲地喊叫:「阿嬤起床,阿嬤起床!」而他只是冷冷地回答:「阿嬤已經睡著了。」接著戴起保險套,強硬地進入,離開,進入,離開。
 
結束之後,阿公拿著裝滿精液的保險套,在我面前邊晃邊說:「妳不會懷孕的。」然後就用衛生紙把保險套包起來,丟進垃圾桶。這一幕,從此像噩夢烙在我心中;而這,只是個開始。
 
「我做的事不能告訴別人,你敢說我就把你遣返。」阿公威脅我。
 
想到阿公對我說的話,害怕身上揹著沉重的仲介費,真的被送回越南,該怎麼辦?眼淚像是故障的水龍頭,只能擦了又擦,想到阿公做的事,躲在房裡我哭了整夜。
 
我在台灣沒有認識的朋友,不知道怎麼求救,也不敢求救。在那個家只能盡量避開阿公,他在廚房我就離開;他在客廳我就進房陪阿嬤。
 
 「你不是需要錢嗎?」他塞了1000元在我內衣裡
 
後來,又有一天清晨,我在曬衣服的時候,阿公突然從後面一把熊抱過來,用力拐著我的脖子,把我拖進廚房上下其手,我反抗地叫:「阿嬤!阿嬤!」
 
「不要叫,阿嬤還在睡,每次我摸你,你都叫阿嬤。」阿公生氣吼我。
 
「阿公,這樣不好!」我好害怕。
 
這是第幾次了?好像是第4次了吧。
 
然後第5次、第6次、第7次。
 
還有一天,阿嬤躺在床鋪上,我躺在地上陪阿嬤睡覺,半夢半醒間,看到門口有個蹤影,下一秒阿公就壓在我身上,是噩夢中那個人,我像待宰的牲畜,無力掙脫。
 
阿公拉起我的上衣,把一千元塞進我的內衣裡,「你不是需要錢嗎?」他在我耳邊輕聲地問。
 
「我要睡覺!你出去!」我把錢丟回去,我不要這種錢,只想要他出去。
 
 「台灣很漂亮呢!媽媽也過得很好。」
 
從第一天被性侵開始,每個夜晚我擔心、害怕、無法入眠。拿起手機,摸摸螢幕中孩子的臉龐,那是唯一支持我走下去的力量。
 
「寶貝,今天在學校做什麼啦?」「台灣很漂亮啊!媽媽也過得很好,很快就會回去了,要乖乖聽外婆的話。」

掛掉電話,我哭到不能自己,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離了婚,又在台灣發生這樣的事情,既醜陋又難堪,傳回越南大家會怎樣笑話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
 
尤其侵犯我的人,是個比我爸爸年紀還大的老人,讓我加倍羞恥、丟臉。我不敢讓家人知道發生的事情,只能對他們說謊。偷偷擦掉眼淚,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繼續工作,然後寄錢回家。
 
但和阿公待在同一個屋內的壓力,一天一天的將我吞沒。
 
 「雇主有錢,你再忍忍!」
 
「阿公性侵我,求你可憐可憐我,拜託幫我換雇主!」「我來這裡是賺血汗錢,不想再被污辱。」再也忍受不了阿公的侵犯,我哭著打給仲介小姐。
 
「這個雇主有錢,你再忍忍繼續在那邊工作。」「怎麼打來都在哭?不要找我麻煩!」電話那頭的回應,像一桶冰冷的水甩在我的臉上。
 
一邊是阿公沒停止的騷擾,一邊是不處理的仲介,我又打了好多次的電話,也傳了好多封簡訊,但是都沒有人幫忙,我的內心幾乎絕望。
 
有個晚上,我再也受不了,我跟阿嬤說阿公對我做的事情。我中文不好,我到廁所比給阿嬤看,她不斷問我:「這是真的嗎?」
 
阿嬤也問阿公,是不是真的有侵犯我,阿公脹紅著臉不說話,跑進房間。晚餐過後阿嬤又說要問清楚,我只能一直回答:「是真的發生了。」
 
直到半夜兩點,他們把我叫到房裡,和我說對不起,而我沒有回答。


 「如果阿公死了,你也要死。」

隔天早上,阿公起床吃完早餐就離家出走,阿嬤起床看到阿公出去,打電話給他,但阿公都不接電話。
 
那時阿嬤轉身,很生氣對我咆哮:「如果阿公死了,你也要死。」還拿拐杖不停打我的腳,我嚇到立刻打給仲介公司,但阿嬤搶走我的電話,仲介聽不懂台語就把電話掛斷。
 
這時候我才突然想到,合約上有段話寫著:「需要幫忙時打1955(勞工諮詢申訴專線)」回到房間我立刻打電話,響兩聲後接通了。
 
我告訴對方被雇主性侵的事情,他問我這樣多久了,我說:「7個月了,我太不敢說,覺得好丟臉,也怕沒賺到錢,就被送回越南。」
 
之後勞動部派了兩個人來家裡,要把我帶走。
 
 「離開的那天、威脅、不安」
 
當勞動部的人到家裡之後,談話過程中,阿嬤一直很大聲的說:「沒有這種事情!」而我內心只是非常的不安。
 
「他們要帶我去哪裡?會送我回越南嗎?阿公呢?阿公去哪裡了?」我擔心阿公出事,怕他的家人怪我害死他。但我不能留在阿公家,因為我擔心自己的安全。
 
離開雇主家後我到了庇護所,看著外頭的車子來來往往,心裡混亂的感受好像車流般從沒平息過,庇護所的社工幫我報警,我可以相信他們嗎?
 
 「失眠、半夜痛哭、吃不下飯。」
 
在庇護所等待轉換工作的日子,只要遇到年長的男人,我就渾身不自覺發抖,離開了那個家,但好像還有一半的我沒走出來,我很想念家鄉,想念我的孩子,想要忘掉這場噩夢。
 
後來阿公沒有被起訴,因為法院的人說隔了太久、沒有證據,還說我的記憶太過錯亂,我沒有生氣,只覺得悲哀。
 
我很窮,離婚後更需要錢,來台灣希望能多存一點錢,讓小孩生活好一點。但是,如果時間能重來一次,我不會選擇來台灣。
 
 後記
 
採訪的那天,是六月某個悶熱的早晨,我穿著短袖上衣都滿頭大汗,阮阿花(化名)卻是穿著一身黑長褲,將自己包得緊緊。採訪時,庇護所外的車輛不斷呼嘯而過,但她一開口,彷彿所有噪音都被真空,只剩下她顫抖地說話聲。
 
她說著自己在台灣所遇到慘不人道的經歷,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那樣平靜地訴說難以想像的可怕的事情,反倒讓人毛骨悚然。許多台灣人常自豪稱「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而我卻在異鄉人的口中,聽見台灣人最黑暗、醜陋的一面。這些移工隻身形影來到台灣,無不是想養活彼岸的家人,卻像開在荊棘的花朵,遍體鱗傷。
 
「我覺得很抱歉,很丟臉。」阿花說。發生這樣的事情難道會是她的錯嗎?其實到底是誰該覺得抱歉?覺得丟臉?我忍不住在心裏這麼想。

專題推出之後,引發網友熱議,紛紛替阮阿花的際遇感到憤恨不平。網友Michael Pai砲轟說:「性侵虐待外勞,欺負窮人家,可知大多數是借高利貸債務,想到台灣工作,壓力很大,這些混蛋喪盡天良。」林華則表示:「 檢警是不是應該要重啟偵辦,把那個畜生性侵犯關起來, 千萬不要因為人家來自弱勢國家, 就可以這樣欺負人。」

Ligo Wang則說,「看到都流淚了,這雇主真的是丟台灣人的臉!」Max Lee表示,「以身為台灣人為恥。」洪支支則說,「重點是有沒有心要為外籍看護爭人權 , 國家若願介入 , 此類事件自然會變極少數。」

出版:00:05
更新: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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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歲的越南籍移工阮阿花(化名),借了4300美金(台幣約13萬)透過仲介公司到台灣工作,怎料卻被性侵夢碎。何柏均攝
37歲的越南籍移工阮阿花(化名),借了4300美金(台幣約13萬)透過仲介公司到台灣工作,怎料卻被性侵夢碎。何柏均攝

阮阿花是個單親媽媽,逃離家暴的父親,來台灣養小孩。卻被比自己父親年長的人性侵,讓她想起的不是故鄉,卻是自己被性侵的次數。何柏均攝
阮阿花是個單親媽媽,逃離家暴的父親,來台灣養小孩。卻被比自己父親年長的人性侵,讓她想起的不是故鄉,卻是自己被性侵的次數。何柏均攝

阮阿花說,自己被性侵後,擔心事情傳回家鄉覺得丟臉,只在電話上欺騙孩子說,媽媽很過得很好。何柏均攝
阮阿花說,自己被性侵後,擔心事情傳回家鄉覺得丟臉,只在電話上欺騙孩子說,媽媽很過得很好。何柏均攝

阮阿花無奈說,「如果時間能重來一次,我不會選擇來台灣。」何柏均攝
阮阿花無奈說,「如果時間能重來一次,我不會選擇來台灣。」何柏均攝

雖然對性侵她的雇主提告,最後卻不起訴,阮阿花沒有憤怒,只有悲哀。何柏均攝
雖然對性侵她的雇主提告,最後卻不起訴,阮阿花沒有憤怒,只有悲哀。何柏均攝

阿花在阮神父的庇護所內,有同鄉姊妹的陪伴下,逐漸恢復平靜。陳偉周攝
阿花在阮神父的庇護所內,有同鄉姊妹的陪伴下,逐漸恢復平靜。陳偉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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