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鍾文音專欄:數字的背後

出版時間:2018/11/24 00:20

鍾文音/作家   

書突然飄出一張紙,夾在書中的紙頁,我彎身拾起,看見紙上有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這些都是每天記錄母親身體的血壓、脈搏、體溫、血糖的高低數字,數字裡面還畫有圈圈叉叉星星的圖形。

這是我熟悉的照護儀式,陪病手記的數字,圈圈是母親有排便,叉叉是有幾次排尿,星星是有幫母親沐浴。

和我的文字相比,這些數字的背後更有故事。

因為每一個數字,都關係著身體的變化,關係著離別的到來與否。

在醫院聽見指數上升或下降,或者蜂鳴器突然響了又滅了,此種種都刺激著每一顆家屬親友跳動的心。因為每一個數字背後代表的是一個身體的狀態或者時間的銘刻。

男人在意的數字多半和存摺有關,而女人在意的數字泰半環繞在年齡和體重,這幾乎是女人躲不掉的一生數字,年齡希望永遠停格,而身材彷彿關係著愛情的際遇。為了那一兩公斤,有的女生拚了命瘦身,且聞數字色變。有的女人為了年齡也常裝小,甚至不管甚麼逢九要跳十以避開不祥的說法,寧可說三十九時,也絕不說四十。

我的母親以前可不管這個,她為了可以搭乘老人票而故意裝老(最後被司機識破還不到搭老人票而必須補票)。

母親也不太管體重,她說到老才要減肥實在很心酸,因為她的童年時代都處在飢餓狀態。到了中年,她為了滿足以前的匱乏,她說可以吃就不減,既然難減肥,乾脆改變自己對審美觀的要求,改以肥而美。

不過母親對我的身材管理卻很嚴厲,一點也不准許我變胖,因為她說女生變胖就會飄大嬸味。
 
不許女兒變大嬸的母親,在母親心中女兒永遠都要美美的。

母親臥床後,如何知道她的體重?無法站立起來的病人如何秤重?原來和秤動物一樣,必須將整個躺著的身體吊起來秤。秤的帆布先是穿過背,再將帆布的四個角扣住秤的鐵環,接著將整個帆布拉起,然後按下連接帆布電子秤的鍵,面板儀表就會顯示體重的數字。

母親一度瘦到只剩55,從65,61,再到58,55……,再下來就要比我瘦了。

臥床日久,母親因為長期不動,又開始變胖。而我繼續對抗我那擾人的體重指數,忽胖忽瘦的數字。

改變自己的審美觀,或許這是善待自己身體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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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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