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小野專欄:有李安的金馬獎

出版時間:2018/11/25 00:14

小野/作家

這裡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很久很久之前每年我都會參加這個金馬獎盛會。早期這活動都由中央電影公司主辦,我總是前台後台的跑,有時候也上台領個獎或是頒個獎,更多時候是忙著後台的工作,包括舞台和轉播,扮演著冷眼旁觀別人哭笑的角色。此刻,我只是一個比別人知道更多一點的觀眾。

坐在我旁邊的一個觀眾是從中國大陸來的,做房地產生意的,台灣的朋友把珍貴的票送給了她。第一次參加盛會,不停拍照不停的哭。她擦著眼淚自我解嘲說:「哎呀,還好我不是這個行業的人,那麼愛哭。」「錯了,不會哭的人不適合這行業。你沒看他們拍戲時常哭成一團,像是一群瘋子?」我冷冷的回應。之後她就問個不停,例如:「導演是電影中最厲害的人?」我向她解釋著:「這一屆的主題是配角,電影本身才是主角,所有人包括導演和工作人員都只是個配角。另外,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些畫面都強調光的微粒子?光和影,互為表裡、幕後幕前、主角配角、真實虛幻。」

我靜靜的坐在觀眾席上看著那些年少時就認識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都成為一臉風霜的人了。

所有的記憶和情緒都泉湧而出。已經有很久的時間沒有坐在這裡了,因為工作關係我都有保留票,但是都沒有參加,我並不喜歡喧嘩和約束。這一次純粹為了逃避另外一個「殺戮戰場」,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才來的。我只是沒有想過,竟然要扮演一個向完全不熟悉電影的人解釋的工作。我立即聯想到這段時間在「殺戮戰場」所遭遇的處境一樣:我張大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停的流啊流的,那一段漫長的、斷裂的、被遺忘的歷史啊。眼淚汪汪的,最後只會成為別人譏笑的愛哭鬼、娘炮、糟老頭。於是我得了「失語症」,面對所有問題,保持沉默。

想到這裡情緒再起,我利用休息時間,起身離開了座位,沒有一聲告別。如同三十七歲那年我和並肩作戰的夥伴一起告別中影,我從此沒有再回到這個戰場,成為一個在家寫作並且陪伴孩子長大的爸爸,不再回頭。我在冷風中走著走著,希望冷風能吹走我濃烈的情緒。在「殺戮戰場」走過一遍之後,我渾身上下全是負面能量。半年不見的朋友見到我嚇了一跳:「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看起來好洩氣好悲傷?」我搭上了一輛公車,我不急著回家,我想到處晃晃。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段離開頒獎現場的時間中,發生了一連串波及到「殺戮戰場」的事情。台灣獨立和中國統一的話題意外在這一屆金馬頒獎典禮點燃,偏偏遇上台灣選舉的殺戮戰場的決戰時刻。天哪。這是李安導演才剛剛接任主席的第一屆。

李安導演答應接下第55屆金馬獎主席是經過許多重量級電影人的遊說,及和金馬獎委員會懇談之後答應的。他是一個極度認真的人,重承諾又有使命感。他要求給所有同仁加薪,並且換一個更大更明亮的辦公室,至少每個工作人員都有一方空間上班。另外,確立金馬獎未來的發展,成立四大部門,各自發展成為全球華語電影最重要的電影節和發展教育和產業的最大平台。我受邀參加其中一個和發展電影相關的金馬創投決審的評審工作,在短短三天的密集訪談中,我心中只有滿滿的感動和尊敬,來自台灣、中國、香港、澳門、馬來西亞、新加坡和跨國合作的電影企劃案,預告了未來這兩、三年華語電影的無限可能。最後我們把首獎頒給來自香港的《紙皮婆婆》,對這些年在香港崛起的鮮浪潮的年輕電影工作者致敬。去年初去香港獨立影展見過一些鮮浪潮的年輕人,使我想起1980年代台灣的新電影浪潮,那種在艱難的環境中奮起一搏的勇氣。

金馬獎頒獎第二天,所有的媒體報導都環繞著統獨的話題,所有談話節目各取所需的猛批猛打。在一個匆匆的餐會中,李安無心吃飯,和金馬獎的工作人員討論要如何回應媒體。他抱著頭百思不解:「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果?」「還好是你當了主席,穩住了更大風波的可能。」我安慰他。

李安在簡短的回答媒體後,便飛去紐西蘭了。而台灣的「殺戮戰場」繼續腥風血雨,片刻不得喘息。而我也持續保持我的「失語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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