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新井一二三專欄:沒有文字的歷史

出版時間:2019/01/10 00:12

新井一二三/日本作家

記得小學中學時候的日本史課本,最前面總是出現「漢委奴國王印」和「魏志倭人傳」。

「漢委奴國王印」是江戶時代的九州農民從地裡挖出來的一枚二十四K金印,據說為公元一世紀,東漢光武帝頒授給屬國委奴國之國王的。至於「魏志倭人傳」則指《三國志》、《魏書,東夷傳》裡,倭人條中的記載,如:男子無大小,皆黥面文身。

什麼「奴」呀,「倭」呀,連日本小學生看來都看得出有貶義的。怎麼在日本學校用的教科書上,要出現古代中國人瞧不起日本人的字樣呢?當時,老師並沒有解釋。我們小朋友只覺得莫名其妙。

終於明白了其所以然,是三十年以後,我看《認識台灣》的時候。跟我之前看過的中國歷史書很不同,那本台灣歷史教科書,在序論、史前狀況以後,就直接進入公元十四世紀後半葉,相當於中國明朝後期的年代。

我一時沒能搞明白,十四世紀以前的歷史為什麼沒有記載呢?台灣明明有原住民族嘛,怎麼不寫他們的歷史?之後,忽然間想通:是的,台灣原住民族沒有文字,於是沒有他們自己用文字寫下來的紀錄,而歷史學,從其定義上,就是研究文獻的學問。沒有文字記載的人類活動,則由考古學、人類學等不同的專業來研究的。

怪不得,日本學校用的教科書要從古代中國人寫下的文字談起本國歷史來的,就是因為當年日本也還沒有文字。最早寫到日本的紀錄,都在中國大陸或者傳自中國來的資料上。日本人自己編纂書本,要等到七世紀的和歌集《萬葉集》、八世紀的歷史書《古事記》等的。就歷史學而言,誰有文字誰就有話語權。

我們那時代的日本史課本,講述了「漢委奴國王印」以及「魏志倭人傳」以後,先回到考古學的領域去介紹「繩文」「彌生」兩個不同時代留下來的兩種土器。似是在「彌生」時代,有一批人從中國大陸經過朝鮮半島傳播稻米,也就是農業文明到日本來。他們同時也帶來各種當年的先進文化,促進了日本人先用漢字寫下日語,後來借用漢字來發明兩套假名,也就是屬於自己的文字。

後來,我到婆羅洲、馬來半島等南洋各地去旅行。那邊的原住民族都沒有文字。有關當地最早的文字記載往往也是中國人寫的。例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比伊斯蘭教傳播過來當地馬來化還早,更不用說天主教葡萄牙人繞好望角抵達東方。

在曾經沒有文字的南洋,中國人留下了華人社區,以及很多大陶甕,很像台灣原住民族所信仰的。當年製作大陶甕是高度技術,專門來自中國的,因而在各地都很受歡迎。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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