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小野專欄:恭喜你還活著

出版時間:2019/01/13 00:10

小野/作家

我接到一通手機電話,要我趕快離開南興公園的活動現場:「老師,你趕緊向前走,後面有兩個記者在追逐你。快點,向前走……」我一手拿著手機狼狽的快步走,穿越馬路時才發現是紅燈,喇叭聲四起。「好了,他們終於放棄了。他們是要問你關於一篇批評你的文章,別理他們。」我的夥伴掛了電話。

我氣喘如牛的在南港車站外面,想著剛才差點被車撞到的那一幕,對著天空好想大罵一句髒話。我沒有。我忍住。距離大選投票日剩下十三天,對手透過媒體變本加厲的散播謠言抹黑我和我的老朋友,我卻不能夠說一個字。

最近這段時間牙齦浮腫、血壓不斷的飆升,常常搞不清楚內部的會議時間,跑到辦公室才知道換地方或是換了時間。在恍神狀態中我提醒自己,得找個時間去醫院接受醫師的檢查,不然,如果真的倒在地上,他們同情我的,最多兩、三天貓哭耗子的死亡新聞之後,然後將你徹底遺忘。終於明白這個邪惡的江湖是多麼恐怖了。要健康的撐下去,就像過去每逢劫難時我都會提醒自己。這是我最後的理性,我決定去一趟醫院。

我戴著口罩走到我非常熟悉的醫院門診室門口,還是被不少人認出來,因為我醜陋的模樣被電視台和網路不停的重複播放著,我無處可遁逃。走進門診室,戴著口罩的護士替我量了血壓說:「果然。這是難免的。」顯然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戴著口罩的醫師再用聽診器重量了一次血壓,嘆了一口氣。我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這樣嘆氣的,並且說:「恭喜你還活著。」這次他搖頭說:「我立刻給你換藥。先把血壓控制住,不然太危險了。你真的要給我小心。」

想起十八年前因為要去工作繁重的電視台上班,決定乖乖去一趟醫院接受檢查。「恭喜你還活著。」當時他替我量了血壓之後,指著門診門外的病人就是這樣說的。他說:「你的情況比我外面的所有病人都嚴重,隨時都可能會……你真的要給我小心!」從此以後他的口頭禪就是「你給我」:「你給我好好吃藥。」「你給我小心,不要喝酒,不要做太激烈的運動。」而「你給我」這三個字也確立了彼此的醫病關係。

這十八年來我都在極大壓力下工作,我努力去適應愈來愈不正常的媒體環境和惡性循環,在一個又一個陷阱中迂迴穿梭,敵人透過各式各樣的手段陷害我,包括政治介入和司法迫害。通常我會在承受不住時選擇離開一段時間休息。我總是沒有得到教訓,又再進入另外一個更險惡的江湖。或許我不甘心坐以待斃或是隔岸觀火吧。

「你給我好好的活下去。」記得有一次在地下停車場,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下不了車了,我撫摸著正在疼痛的胸口對自己說:「只有活下去,藐視命運、藐視痛苦,藐視敵人,才能超越命運、痛苦和敵人。」

我一直學習強化自己的心理素質和意志力,來面對這個愈來愈邪惡的世界。面對新的朋友(或是不懷好意的敵人)我都會說:「後會有期。」只要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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