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厭惡斯文敗類 楊雅喆

出版時間:2019/02/14 00:30

作者/蔡育豪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那無愛的未來。─血觀音
 
前年金馬獎頒獎典禮壓軸一刻,由吳念真導演頒發最佳劇情片獎:「得獎的是《血觀音》。」鏡頭帶到觀眾席,導演楊雅喆起身招呼所有演員、製片一起上台。
「《血觀音》是個不正向的電影,在這個需要正能量的時代,我認為揭發某一些黑暗,是讓這個社會更進步的動力。」導演楊雅喆獲獎致詞時,借用了2008年魏德聖導演的台詞:「山也BOT,海也BOT,什麼都BOT,但是十年之後,每一樣都還在BOT,而且勞工的工作時間更加長。」他手握最佳劇情片獎座,還攤開一條「沒有人是局外人」的黃色毛巾。
 
訪談這天,坐在長久合作的原子映象有限公司剪接室內,楊雅喆回想起前年那場景,先坦承不管得獎與否,他都沒有準備致詞內容,那條毛巾是友人請他帶著。他沒有講得落落長,但也沒忘記要大聲說出:「沒有人是局外人。」
 
狹小的剪接室僅能容納他和我,攝影同仁只得蹲在門外取景。「聊聊你有點傳奇的父親吧!」我提議先從這裡開始。
楊雅喆可能沒料到我拋出的第一個問題是父親,表情有點驚訝,但他隨即語氣平緩地說:「我是板橋人,阿公做過礦工。家窮,父親國小沒畢業就上火車賣枝仔冰,一失神從兩節車廂之間縫隙掉下去,雙腳和右手都被壓斷。醫院判斷救不活,但我阿嬤硬是到太平間把他拖出來救。」像是在說劇本般,楊雅喆語氣裡情緒不多,卻有十足畫面感。
後來父親竟被救活了。那年代的觀念,像這種有破格(殘缺)的小孩最好就是去學算命,楊父學了地理、風水、卜卦、算命、收驚。「主要是地理,我小時候還蠻常跟他到山上,身為地理師,安葬時棺材放入土,他得在旁指導。葬禮時通常會灑錢,請住在附近的居民幫忙照顧墳,我很喜歡撿那個錢,看起來一塊錢一塊錢的,其實也是蠻多的,對我們小孩子就是一種外快。」
走墳場不會害怕嗎?「有爸爸在的話基本上不會害怕吧!因為你會覺得就算有鬼,還是有爸爸在。」楊雅喆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次大白天走山路回家,那是秋天,陽光很大、很多蘆葦,遠遠地看見有人在墳墓上吹洞簫,父親只說了一句:「緊走!」
楊雅喆神色淡定說畢這事,「雖然恐怖,但也是記憶中跟我爸比較唯一溫馨的時刻」。連楊父都怕了,應該是見鬼了,我的雞皮疙瘩早就豎起。
 
16歲就出師開店算命的楊父,遇到一位女客人來算命,他展開追求,追了六七年才成功。然而楊雅喆曾聽父親說起,其實他不是靠算命追到老婆的,是靠寫情書。因為算命師通常毛筆字都寫得很漂亮。
父親有幫你算過命嗎?「有啊!但我不信!父親告訴我媽說,這小子很難教。我小時候覺得他是神棍吧!因為學校老師都說算命是迷信。」
楊雅喆說,有一次確信父親是非常準的,某天一位計劃遠赴美國的女子來算命,請父親卜卦注意是否有火關、車關、水關。「父親幫她卜掛後說:『很順,不會有事,而且這是小卜卦,就不收錢了。』等女客人走後,父親只說了一句:『她出不去。』」一個星期後,報紙登了一則兇殺新聞,被情殺的死者就是那位女客人。父親才說,只要卜到死卦的,通常都不收錢,但因為無解,所以也不會直說,如果說了真讓她躲過死劫,這帳要算在算命的頭上,洩漏天機者死啊!
 
楊父希望楊雅喆念高職或五專,畢業後跟他學算命。「我才不要!」楊雅喆順利考上中正高中、淡江大學法文系,但父親在他高二時過世,家裡頓失經濟支柱,他只能靠獎學金、當家教、救生員、餐廳端盤子、在酒店當少爺等打工賺學費。
 
大二升大三時,楊雅喆降轉唸大眾傳播系,當年媒體剛解禁,他認為記者需求量大,做這工作應該很保險。但他畢業後去電視、雜誌、廣播公司、報社應徵都沒錄取,為了養活自己,只能到廣告公司當助理幫忙寫腳本。那是家很日式、很老派的公司,新人進去第一天還要背公司守則,早上8點上班,遲到10分鐘扣100元、20分鐘扣500元。「做1年多我就凍末條,那時候年紀太輕了不懂,覺得拍廣告這件事就是不停在說謊。」
第二份工作是動畫公司,被派駐上海一年,「要命!」這是楊雅喆長住中國的感想,「1997年時,我摸不清當地的生活規則。現在應該不同了吧!」
返台後在製片公司做戲劇節目,「我在退伍第一年寫劇本《野麻雀》就拿到金馬獎最佳短片,大家以為我會寫;其實我就是去電影圖書館借劇本看格式是什麼,照著寫。」楊雅喆幫很多導演寫過劇本,直到電影公司老闆鼓勵他自己拍,他便一點一滴的從剪接學起。
 
楊雅喆執導的第一支片是1998年現代婦女基金會「3分鐘防性侵」短片,作品青澀,他直說:「很爛啦!千萬不要去找來看。」之後陸續拍了許多電視劇集,拿下2座金鐘獎單元劇編劇獎。
2008年拍攝第一部劇情長片《囧男孩》,初聲試啼就獲得台北電影獎劇情長片最佳導演獎,4年後再以《女朋友。男朋友》拿到台北電影獎媒體推薦獎。《囧男孩》是當年票房亞軍,對此,楊雅喆笑著說:「亞軍太容易了啦!票房快4000萬元,第一名《海角七號》賣了5億多耶!」不過《囧男孩》被日本NHK電視台買下版權,是NHK這10年來買下的第一部台灣電影。
 
楊雅喆第二部電影《女朋友。男朋友》同樣賣座,第三部電影《血觀音》更是拿下台北電影獎及金馬獎,但這部電影的情節被討論是影射台灣政商勾結的現貌。
你不怕得罪人嗎?「是要得罪誰呢?誰要跳出來說這是我呢?對吧!」楊雅喆說,韓國片《1987》、《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講光州事件,都是真實事件,大家看得熱血沸騰,但《血觀音》還只是假借的,有什麼好怕得罪人的。
《血觀音》得獎後接受媒體採訪時,楊雅喆曾說這個創作是來自對生活的不滿跟各種不公不義不平的發想。我再問他一次創作緣起,這次他回答得更乾脆直接:厭惡「斯文代表」。他情緒激昂、語氣急促地說,愈斯文的人做愈骯髒的事,他開始研究滿口仁義道德、中華文化、愛中國的人,寫出《血觀音》劇本,電影中的角色「都是斯文敗類」。
《血觀音》在演員選角時,曾遇到少數演員害怕被中國點名封殺而退縮。楊雅喆說:「對於恐怖這件事情,你要hold住不能害怕;你一怕他,就像路邊的野狗一樣,他看到你害怕的眼神就咬你。」
 
楊雅喆也透露,電影中有3P床戲,但是他很怕拍床戲,「演員都是好朋友,誰會想看好朋友脫光做愛。」他事前帶著攝影師看了許多A片,研究各種體位如何不露點,只為了儘快拍好畫面不NG重來,讓大家不尷尬。
 
對於要不要進中國市場,楊雅喆採開放態度,但他強調,台灣跟中國雖然都講普通話,可是文化上就是不一樣,所以如果沒有做個一年以上的功課去了解當地文化,是拍不出好內容。「但前提是沒有要簽什麼『我是中國人』之類的文件。」「我們不愛自己便甘心為奴!如果要我放棄某些自尊,我做不到。」
 
楊雅喆近年積極參與反核、反服貿、反拆遷、太陽花等社會運動,在個人臉書批評時政也毫不保留。他說,他念書的年代剛好是解嚴前後,所以會感覺到前後的差別。
「我不認為參與政治要被注意。你是導演你參與政治,你好特別喔,屁啦!賣香腸的可參與政治,為什麼當導演不能參與政治?網民可以發表意見,導演發表意見就很奇怪?如果我跟他講的話是一樣重要,我們不都是網民嗎,就是職業不同而已。」
楊雅喆承認,他很容易為不公平的事發怒!台灣有些人就是短視近利,這樣下去中國就要來了,「像我這種王八蛋一定先送去勞改營」。
 
拍過3部電影都沒讓出資股東虧本,楊雅喆的第四部電影劇本也在成形中。他說,目前正在寫公視的劇集《天橋上的魔術師》,未來會有電影版,改編自吳明益小說,講的是台北中華商場的故事。
 
我知道楊雅喆緊接著還有編劇會議要開,掐著最後一點時間問他:台灣的電影要如何被世界看到?
楊雅喆卻直指,「被世界看到」是一則謊言。如果看過很多影展,就會知道每年都有幾千部電影誕生,「『被世界看到』基本上是因為我們被訓話說台灣是個小地方,自信心被貶低時就會有這需求。」
 
末了,楊雅喆單手緊握拳頭,撐起坐在椅子上更顯精神的自己說:「但與其說是被世界看到,倒不如說認真的做,被觀眾看到,並且在大部分觀眾的腦袋裡,能留下記憶,那就算成功了吧!」
 
此時坐在剪接室外的攝影同仁突然出聲:「楊導!你這動作,好帥!」
 
楊雅喆
1971年生於台北
淡江大學大傳系畢業
未婚
1998年《野麻雀》獲金馬獎最佳短片編劇獎
2002年《違章天堂》獲金鐘獎單元劇導演獎、編劇獎
2008年《囧男孩》獲台北電影獎劇情長片最佳導演獎
2012年《女朋友。男朋友》獲台北電影獎媒體推薦獎
2018年《血觀音》獲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獎、台北電影獎最佳編劇獎

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才離婚半個月!他藉口探兒 進她家撲倒性侵
台中酒店傳糾紛 條子一到全乖乖做回好人
新竹3歲皮包骨男童受虐40小時 狠父及女友遭起訴

楊雅喆厭惡斯文,《血觀音》中角色都是斯文敗類。葉志明攝
楊雅喆厭惡斯文,《血觀音》中角色都是斯文敗類。葉志明攝

退伍第一年寫劇本《野麻雀》就拿到金馬獎最佳短片。葉志明攝
退伍第一年寫劇本《野麻雀》就拿到金馬獎最佳短片。葉志明攝

楊雅喆父親去世後,靠獎學金、家教等打工賺學費。葉志明攝
楊雅喆父親去世後,靠獎學金、家教等打工賺學費。葉志明攝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最新》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