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惡酒駕1】酒駕犯10年增2.5倍塞爆監獄 累犯現身說法

出版時間:2019/02/22 10:31

酒駕零容忍已成社會共識,但每年入監的酒駕犯卻不減反增,甚至快塞爆監獄!依照法務部統計,2017年酒駕新入監人數竟是10年前的2.5倍,且累犯比例逐年攀升,問題究竟出在哪?《蘋果》訪問服刑中的酒駕犯、監獄管理員、學者、醫師及受害家屬,帶您從各面向看酒駕相關議題。

今年2月再度發生悲劇,酒駕累犯陳瑞盈酒後上路,在台中市撞死2人,酒駕議題再度引發關注,法務部隨即研擬修法,若酒駕致人於死或酒測值高於一定標準,將可依故意殺人罪法辦,同時也和各機關會商,研議車輛加裝酒精鎖及臨檢當下扣車的可行性。

在此之前,2013年堪稱近10年來政府對於酒駕防制最積極的一年,當年發生台大醫院醫師曾御慈遭撞身亡的悲劇,加上2012年葉冠亨在高雄酒駕釀3死慘劇,以及撞死送報生的英國富商林克穎潛逃出境事件,各界要求嚴懲酒駕的聲浪空前高漲,交通部隨即修訂《道路交通安全規則》,將酒駕行政罰的標準降至酒測值0.15 mg/L,立法院則修訂《刑法》,將刑罰酒測值降至0.25 mg/L,致人於死可處3年以上、10年以下徒刑,致重傷者,處1年以上、7年以下有刑,號稱「全球最嚴格」,法務部也通令各地檢署,5年內酒駕3犯原則上不准易科罰金,即所謂「酒駕3振原則」。

不過,提高刑罰對酒駕的嚇阻效果,顯然不如預期,依照法務部統計各監獄新入監人數,2017年共3萬6199人,其中9026人罪名是不能安全駕駛,99%以上是酒駕犯,僅次於毒品犯的1萬1699人,對比2007年僅3491人,目前的酒駕犯是10年前的2.5倍。

但台灣每年酒駕的人數,遠不只於此,以2017年來說,因酒駕被判有罪者,一共是5萬8332人,只是其中5萬6724人刑期不到6個月,比例高達97.2%,這些人最後多獲准予易科罰金,不須入監

而更令人憂心的問題,是酒駕累犯率不降反升,以2016年來說,因酒駕遭判有罪者共5萬8388人,其中1萬4189人為累犯,占24.3%;2017年有5萬8332人,其中1萬5884人累犯,比率達27.2%;2018年是5萬6167人,有1萬7606人累犯,比率更達31.3%,顯示酒駕累犯比例正逐年攀升,又因累犯不得易科罰金,導致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監獄塞爆。

事實上,大量酒駕犯已造成我國獄政系統極大負荷,一名在北部監所服務超過4年的管理人員指出,酒駕在監時間短,僅約3、4個月,不斷進進出出,許多嚴重上癮者入監3天後,就會出現戒斷的狀況,類似譫妄症,有些人甚至會出現幻視,告訴監所人員「長官你的簿冊飛走了,趕快拿回來」、「牆壁上有大蜘蛛!」此時若不趕快戒護外醫,很容易暴斃。

他指出,現在在監所工作壓力大,酒駕者是原因之一,因為監所怕在人犯在監獄內暴斃,會遭到外界責難,時常要戒護外醫,原則上是2名管理員配1名受刑人,導致管理員常要停止休假,許多同事一滿6年的轉職門檻,就請調其他行政機關或是學校。

在中南部某監所服務超過4年的管理員阿發(化名)也表示,酒駕犯難以管理,因為監獄有「累進處遇制度」,表現好可累積分數,享有較好的待遇,甚至能報請假釋,但酒駕犯刑期多短,根本不在乎假釋,容易作亂,甚至會欺負重刑犯,而重刑犯想要假釋,敢怒不敢言,結果容易導致受刑人間積怨,令獄方十分頭痛。

矯正署副署長周輝煌不諱言酒駕進出監獄者確實多,並表示酒癮治療也非監所專業,需要衛福部介入,如今部分監所雖跟醫院合作,但監所戒護人力根本不足,國內目前是1比12人,即1名管理人員要戒護12名人犯,而日本、中國、美國、英國等國家約1比3或1比4,台灣相對不夠,導致離職率高,又受限總員額管制,無法增加人力。

而究竟是甚麼原因,讓這些酒駕累犯離不開酒?我們來到新竹監獄,年僅28歲的小宇(化名)曾6次酒駕被抓,入監前他是鷹架工人,大都在工地喝酒,下班後騎車上路,在路口紅綠燈,多次遭警察守株待兔攔查,「還有一次是轉彎時遇上要紅線違停的轎車,在十字路口擦撞,因為前一天在家裡喝威士忌,酒還沒退,對方又堅持要報警,一氣之下,就去超商買了一瓶啤酒灌下去」。

小宇坦言「以前真的是把酒當水喝」,工作時天氣熱,就喝啤酒消暑,回家時一個人看小說,也總是一邊喝酒,上路時總抱持僥倖心態,想說自己守規矩,照速限騎,又會停等紅綠燈,不會被抓。

「酒,說實在,它沒有很好喝,但為什麼這麼愛喝?」小宇說,離不開酒的人多半是心中有壓力,工作不順或心情不好卻找不到抒發管道,政府也許可以提供一些醫療的服務,協助這類的人。

「煩惱都是自己造成的。」這是小宇從教誨師那裡學到的一句話,因為這次入監,小宇和交往快兩年的女朋友分手,也浪費了許多時間,這回小宇不但要戒酒,還要一併戒菸,在獄中培養起打籃球、做卡片等紓壓方式,為出獄後的新生活做準備。

今年54歲的阿興(化名),原本在台北港負責泊船,因為工作時間長,常喝含酒精的提神飲料,或是談生意、聚會也會喝「感覺沒有酒喝會沒話聊」,但每次一喝就停不下來,曾4度酒駕被逮。

阿興回想,以往喝完酒要回家,總想著「不可能那麼衰」,有著僥倖心態,入監後,看到新聞,許多酒駕案件釀成死傷,才徹底反省,酒駕真的會造成它人不幸「現在改喝咖啡了」。

29歲的小謝(化名)則是怪手司機,某天上班時,和同事想說下雨,喝酒暖身,下班後開車去叫貨,與在後照鏡死角的摩托車發生擦撞,當下未發現,事後警察找上門,被依肇事逃逸送辦。

小謝無奈說,他在工地上班,每次陪老闆應酬,就必須喝酒,一定得到場「不然沒工作就喝西北風」,而警察又常在工地附近攔檢,工資一天領約2000元,工作時有時無,每繳一次酒駕罰鍰,幾個月的工資就沒了,因此提議「要反酒駕,乾脆叫公賣局別賣酒」。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各國都有酒駕問題,其他國家都是如何處理呢?中央警察大學交通系教授蔡中志指出,日本有《道路交通法》,以刑罰處罰犯罪者,只要酒駕者吐氣酒測值達0.15 mg/L,或是血液酒精濃度達0.03%以上,當事人、助長酒駕者(有酒後駕車之虞仍提供酒類)、提供車輛者及同車乘客,都有可能面臨有期徒刑,若是致人於死,更將面臨1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最重可判到有期徒刑上限20年,法官量刑的範圍極寬。

蔡中志提及,依照去年他到福岡縣考察的經驗,該地區酒駕造成的死亡人數高居全日本之冠,該地訂自治條例,明文鼓勵檢舉酒駕,定期在3大超商舉行演習,由警察教導民眾分辨酒駕者,並讓民眾了解檢舉流程。

一名檢察官認為不妨參考中國的做法,執法單位可對酒駕者處以15天以下的行政拘留,如此一來,對想酒駕的人應會產生較大的心理壓力,若各界認為此與我國法制不符,我國《刑法》中也有所謂的「保安處分」,可在刑之執行前,對於酗酒成癮者施以禁戒,否則依照我國現況,對於酒駕者來說,就算被抓到,還有冗長的訴訟程序,在酒駕當下嚇阻力有限,且我國法律一修再修,但最後法官量刑並沒有顯著差異,法定刑增加,宣告刑還是差不多。

依照淡江大學運輸管理學系研究,韓國在5年內被發現5次酒駕,檢方可向法院聲請將車輛沒入,美國也有33州有沒收酒駕者車輛的法規,華盛頓州更規定在有酒駕前科者的車牌上加註「Z」,讓其他用路人及警察易於辨識,立陶宛、愛沙尼亞也有類似做法,會在車牌上加註「O」。

至於酒駕防制措施如何改進?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副教授謝文彥表示,目前的酒駕防制,對於中上階層或公務員比較有用,他們的經濟條件能雇用司機或叫計程車,且會衡量酒駕被逮將付出的成本,如聲望、月退金、公務人員資格等等,不願冒險,但某些社經地位不高的人,容易低估酒駕的成本,心存僥倖,認為路程很短,且道路熟悉,沒撞到人沒關係,若生活型態又經常喝酒,就容易酒駕。

謝文彥分析,接下來要思考的,應是如何讓執法落實,讓人不要心存僥倖,另外,可提供必要的服務,例如鄉下地區大眾運輸不便,可和餐廳合作,提供酒測器,讓酒客離開前,先了解自己飲酒的程度,若超標即提供代駕服務,讓人打消「我應該可以」的念頭。

國立中正大學犯罪防治學系教授鄭瑞隆認為,再提高刑法就是讓人關更久,監獄人更多,效果很有限,且會花更多錢,增加管理員的壓力,除了刑罰外,更應該著重於社區、家庭及醫療院所介入,這部分法務部、衛福部應好好溝通。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成癮防治科主任黃名琪則指出,嚴刑峻法外還要再搭配醫療介入,酒駕防制效果才能更好,近3年該院與台北地檢署合作,請檢察官提供適當的個案,經過醫療介入後,兩年內再犯的比率僅剩7%到8%,對照交通事件裁決所的統計27%,效果十分顯著,另外,大眾也必須有「酒害」的概念,政府應宣導不過度飲酒,減少勸酒文化。

酒駕受害者家屬陳敏香表示,酒駕應零容忍,傳出法務部打算以0.75mg/L作為區別酒駕視同殺人罪的門檻,這仍舊太寬鬆了,只要喝酒上路就該是全民公敵,希望政府真的重視,勿虛晃一招。

酒駕受害者家屬林毓英認為,設下酒測值門檻區別是否可用殺人罪法辦,這是很奇怪的事情,無疑是鼓勵民眾若只喝一點還是可以上路,只要喝下酒行為和意識就會受到影響,不該有任何的容忍。(特約記者金仁晧/採訪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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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駕累犯陳瑞盈今年2月酒後逆向,撞死兩名機車騎士,讓反酒駕議題再度引起關注。資料照片
酒駕累犯陳瑞盈今年2月酒後逆向,撞死兩名機車騎士,讓反酒駕議題再度引起關注。資料照片

痛失愛子的彭父(右)怒斥酒駕累犯陳瑞盈(左)「應該判死」。資料照片
痛失愛子的彭父(右)怒斥酒駕累犯陳瑞盈(左)「應該判死」。資料照片

台大醫師曾御慈2013年遭酒駕撞亡,政府隨後修法,將原本酒駕致人於死者最重判刑7年,提升為最重可判10年徒刑。曾御慈母親陳敏香提供
台大醫師曾御慈2013年遭酒駕撞亡,政府隨後修法,將原本酒駕致人於死者最重判刑7年,提升為最重可判10年徒刑。曾御慈母親陳敏香提供

修法後嚇阻效果有限,去年仍有9千多人因酒駕入監,在新收3萬多名受刑人中,占了近1/3。周永受攝
修法後嚇阻效果有限,去年仍有9千多人因酒駕入監,在新收3萬多名受刑人中,占了近1/3。周永受攝

為了瞭解酒駕受刑人為何一再犯法,《蘋果》深入監獄採訪3位酒駕受刑人。周永受攝
為了瞭解酒駕受刑人為何一再犯法,《蘋果》深入監獄採訪3位酒駕受刑人。周永受攝

阿興4度酒駕,他說聚會時就會喝酒助興,出獄後會改喝咖啡。周永受攝
阿興4度酒駕,他說聚會時就會喝酒助興,出獄後會改喝咖啡。周永受攝

小謝酒駕肇逃被判刑,他在工地上班時,會和同事喝酒暖身,這次入獄,家人要他別再碰酒。周永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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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曾6次酒駕被逮,但他說「酒說實在,它沒有很好喝,但為什麼這麼愛喝?」指背後一定有原因,希望政府可提供醫療服務,協助這類的人。周永受攝
小宇曾6次酒駕被逮,但他說「酒說實在,它沒有很好喝,但為什麼這麼愛喝?」指背後一定有原因,希望政府可提供醫療服務,協助這類的人。周永受攝

日前傳出法務部打算以0.75mg/L作為區別酒駕視同殺人罪的門檻,圖為法務部長蔡清祥。資料畫面
日前傳出法務部打算以0.75mg/L作為區別酒駕視同殺人罪的門檻,圖為法務部長蔡清祥。資料畫面

酒駕受害者家屬陳敏香表示,酒駕應零容忍,只要喝酒上路就是全民公敵,希望政府真的重視,勿虛晃一招。方萬民攝
酒駕受害者家屬陳敏香表示,酒駕應零容忍,只要喝酒上路就是全民公敵,希望政府真的重視,勿虛晃一招。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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