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人專欄:外交拾穗——我與尼加拉瓜復交往事

出版時間:2019/02/27 00:09

程建人/外交部前部長

上周三報載,我政府貸款1億美元(約合30億台幣)予友邦尼加拉瓜以協助現任歐德加政府度過面臨財政上的難關。這件事,使我想到29年前,我在外交部擔任常務次長時,負責與尼加拉瓜談判復交的往事。

中華民國於1930年在尼加拉瓜設館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政府遷台後一直維持並提升至大使館。1985年,歐德加當選總統,決定與我斷交並與中國大陸建交。1990年,尼加拉瓜舉行總統大選,歐氏與由14個政黨團體推薦的查莫洛夫人對決,查莫洛雖獲美國支持,但當時一般預料,歐德加將可連任,(據美國總統老布希次子傑布布希事後親告我稱,美國政府主要相關機構亦均作歐德加可當選的預測,惟傑布認為查莫洛夫人將勝出,選後老布希曾特別電賀傑布預測準確),結果查莫洛夫人贏得大選。

選舉後,我即經由多種管道,與查莫洛夫人方面聯繫,包括駐中美洲瓜地馬拉、哥斯大黎加、薩爾瓦多、巴拿馬等地大使館、駐美代表處、駐休士頓辦事處、駐日本代表處等,促請尼方派員來台與我洽商復交事。

1990年4月,查莫洛夫人就任總統,10月尼方即派人前來台北,由我負責接談,由於當時尼國內政複雜,為免來員(陸軍祕書長)無法真正代表尼國新政府及握有相當實力的軍方,我曾請來員出示新政府及軍方授權信函,隨後達成雙方建交初步協議,繼之11月初,尼方再派新任外交部次長芮阿爾(Ernest Real)來台,與我談妥兩國復交事宜並簽署備忘錄,於11月6日宣布,正式復交,使我彌補了當時中美洲傳統5個國家中唯一無外交關係的漏洞。

尼方盼我盡速赴尼一行,理由之一為,中共大使館似仍不願撤離。我即於同月首次往訪尼加拉瓜,亦係我首次走訪拉丁美洲。扺達尼國首都馬拉瓜當晚,總統查莫洛夫人在家款宴,並邀甚多重要閣員作陪,席間查莫洛談及兩國合作計劃、我援尼項目,尼與中國大陸關係,以及伊有意派其長子伯德若出使我國等問題,隨後由查莫洛夫人引導參觀其住處,包括其先夫書房及存放玻璃櫃中遇刺時的血衣,她強調尼加拉瓜爭取自由民主甚多人犧牲,包括其先夫在內。

繼之,查莫洛夫人得知我愛好歌唱,請我為伊歌一曲,我謂,倘伊彈鋼琴,我當遵辦,伊遂為我伴奏,我唱了一首西班牙文、一首英文歌,近午夜時分方才散席。值得一提的是,我曾邀企業家同行,了解中美洲投資環境,後來彼等曾在當地投資並出任駐台名譽總領事,協助邦誼,創外交部與企業界共同努力外交的範例。此行我亦曾拜會掌握軍權時為桑定軍總司令的歐德加胞弟烏伯多,另又拜訪歐德加本人,彼等均表示對尼國與我復交的了解與支持。

1992年3月,查莫洛總統訪問我國,曾赴高雄一行,搭乘我總統專機上,曾與我談及伊正考慮尼國是否宜修憲使總統可連任一事,伊傾向不修憲亦不連任,一則為民主制度考量,另方面伊原非政治人物,願7年任滿後多做公益、多享天倫之樂。嗣經其他兩任總統後,歐德加於2007年捲土重來當選總統後,先於2009年經最高法院釋憲使其得於2011年競選連任,2014年再由國會修憲,將連任限制取消,2016年歐德加第三度競選連任,並擇其妻為副總統候選人,在拒絕國際觀察員的情形下,以72%選票當選,至少再任5年。

歐德加在尼國仍有甚多民眾支持乃一事實,迄亦掌握國家機器,但近年經濟情況下滑,再加上作風獨裁,民怨漸起。去年4月以來,由於處理保護山林大火及社會年金不當,尼國國內遊行示威、導致數以百計死傷,引發聯合國、拉美組織、歐盟、美國一致抨擊,而不少尼國異議人士或被判刑或逃往鄰國,包括上月逃往哥斯大黎加的查莫洛夫人幼子、名記者Carlos Fernando Chamorro在內。

對我國而言,我們樂見尼國與我維持外交關係,但不可否認,也確實面臨兩難的局面,一方面要維持日益減少的正式外交關係國家,以援助友邦來鞏固邦誼,另方面亦不願見友邦的民主政治,日趨倒退。為取得平衡點,往往不得不與國際現實妥協,這也算是踏實外交吧!

2003年我擔任駐美代表時,曾邀請時已退休正訪華府的查莫洛夫人、其孫女、尼國駐美大使等多人在雙橡園餐敘,查莫洛夫人除贈我伊親簽自傳之外,再彈琴邀我高歌一曲,當時伊雖行走需手杖協助,但仍精神奕奕,興致甚高,但去年10月,88歲的查莫洛夫人腦中風住院,據知迄仍療養中。在此謹遙祝這位象徵堅毅、愛民、令人由衷欽佩的尼國女性典範人物、前總統,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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