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火,燒出障礙者與職災勞工的痛

出版時間:2019/02/28 17:08

周志文、李燕、邱晧庭、許雅婷/異於常人算障團成員
 
昨天清晨,算障團成員周志文在士林區的住處傳出火災。同住的職災脊髓損傷者沈先生,在自己的房內引火疑似輕生,重度肌肉萎縮的志文雖在個人助理協助下逃出,消防隊及時撲滅火災,但沈先生卻不幸喪生。
 
火災起因雖然仍在調查,除了得面對志文暫時無處可居的困頓、遽然失去同居友人的驚嚇與難過、以及房東的究責之外,算障團認為,必須和社會一起看見,這把火從何而來、又燒出了什麼難以迴避的問題。
 
我們一群障礙者自2016年起共同租下通河街住處,去年台北市脊髓損傷協會接觸我們,介紹希望離開養護機構、進入社區生活的個案沈先生來同住,基於共同照護弱勢者的理念,我們接受脊損協會的轉介,自去年12月中旬讓他入住。
 
短短2個多月相處,聽聞沈先生過去曾是營造工人,年輕時就在工地高處墜落,造成脊髓損傷半身癱瘓。職災後的照顧重擔,一般家庭通常扛不起,他近十幾年住進養護機構,與家人也幾乎不聯絡,生活難免隔絕、孤單。他渴望離開機構,住回巷弄社區之間,少些拘束、和一般人多些互動。
 
機構養護與社區生活,各有其利弊,但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對無自用住宅、無家戶資源可倚賴的障礙者、失能者,住在社區確有重重挑戰:沈先生初期因適應環境、人力銜接問題,也曾由志文個人助理、及脊損協會社工、志工合力協助度過。這些生活細節,都是我們過去一再倡議要求政策改善的問題。
 
以我們熟識的重障者為例,在高房價的台北,有電梯大樓最方便,但是一般租不起。要能找到方便就醫、近捷運或低底盤公車路線的住處,只能往老舊社區公寓去,還要找一樓、且得有無障礙空間(或至少房東願意讓我們增設各項無障礙坡道、扶手、廁所等),這樣的居住空間很難找,租金也鐵定破萬。政府津貼扣除租金,居服時數又有限,想要再補足協助人力,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還得自己再花錢。
 
周志文自己一個月就得要自費約兩萬元在居服與個助費用上,才能稍微正常外出,碰上人力短缺,就會開天窗沒人協助。這些都是重障者進入社區生活後,每天必須得面對的關卡。
 
高齡的沈先生躺在輪椅上,手部功能仍正常,他靠著津貼,在醫院和家屋走動、聽廣播、自行買餐、跟鄰居聊天,碰上前述那些困難,也曾猶豫是否該選擇回到機構去、或在未來家屋租約到期後,跟我們再一起找房子同住,只因我們都等不到有尊嚴的居住政策。
 
沈大哥是不是引火自焚?原因為何?志文回想,沈先生曾因士林住處租約快到期,又得辛苦的找房子,而正式的低收資格又因為法令規範須與原生家庭捆綁在一起,即便失聯仍得上法院提告而情緒低落。
 
短短2個多月與這位職災勞工同行,至今已經沒有機會再多追問。災難迫使我們把家門打開,火滅了,障礙者常年經受的困頓,才稍微暴露在大眾面前。僅以身為重障者在這個社區裡共有的處境,讓社會有些理解的基礎。
 
在這場火災後,或許有些人開始擔心,是否該把房子出租給老年人、障礙者?社區面對火災驚魂未定,是否還願意與行動不便的獨居者做鄰居?
 
我們很清楚,一般房東缺乏出租房子給障礙者、改裝無障礙設施的誘因。房東們正是知道障礙者的照顧人力不足,對於政策改革又不具信心,所以擔心障礙者一不小心造成屋損、或障礙者在無人照顧下受傷、出事,房東還得被咎責。
 
越是明白老、病、殘者生活太苦,一般房東的財力也有限,越是不願把房子租給我們。這些是政策不友善的後果,當然不能歸因於個別房東,障礙者卻得犧牲。
 
沒有人願意看到沈先生葬身火窟,連帶造成屋損,算障團的周志文雖在火場中倖存,經台北馬偕急診檢查僅輕微嗆傷,連假期間,經台北市社會局與士林北投的身障資源中心、長照中心、台北市脊髓損傷者協會等多方協調,讓志文出院後,有了暫時的住處,暫時住進一個具備無障礙的空間,並提供費用讓志文尋找足夠人力支持來適應新環境,渡過此番衝擊變動。
 
連假後,他接下來的住處還沒有著落。算障團共租的家屋雖部分空間遭受祝融,但仍不放棄在對障礙者極度不利的環境中,找出安頓的方法。
 
房東面對屋損,或出租過程的種種擔憂,甚至如同本案成為凶宅,當然無辜。我們願意盡力協助房東復原房屋,但同樣的,我們也不願意看到這一連串的政策問題,沈先生走了,家人目前失聯,最後迫使房東不得不把所有賠償責任歸咎於志文或算障團成員。
 
回顧這一連串對障礙者、基層勞工的不義結構:漏洞百出的職災補償政策、高度向財團傾斜的房屋政策、大眾運輸無障礙設施仍不普及、照顧時數與人力嚴重不足、障礙者職業重建困難……這一連串的問題,當權者又該對這起災難承擔多少賠償、補救、及預防的責任呢?
 
這把火,讓我們照見沈先生的沉重生命,更是燒出重障者、及一般底層失能老人們居住與生活的普遍困難。算障團不甘心、也不會放棄在社區中自立生活的機會,用我們的「障」,請大眾一同與我們繼續算政策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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