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專欄:「教不完」的迷思

出版時間:2019/03/06 00:02

朱宥勳/作家

自從我參與了奇異果版國文課本的編輯工作,有機會多與國文老師們接觸後,我最常遇到的一個問題是:「教不完怎麼辦?」

「教不完」這3個字,恐怕是90年代教改以來,許多老師們心中最深沉的壓力了。幾十年來,不管教育政策怎麼轉變,不變的大趨勢是「單科時數變少、整合內容增加」。過往,國文科作為重中之重的主科,加上一些選修配課,1周可以拉到6、7堂課;而現在則會減到3、4堂課,時數幾乎少了一半。而相對的,過去的選文單純,各版本雷同度高不說,無論文白也幾乎十數年不更換選文,古典文學永遠都是陶淵明、韓愈、蘇東坡;現代文學也是余光中、徐志摩、簡媜反覆播放。但是,隨著時代演進,原住民文學、自然書寫、性別議題等觀念陸續引入,選文範圍已經不得不擴大。到了108課綱,甚至明確提出科普等「跨領域」文章進入國文科的要求。

一來一往,師生會感到「教不完」的焦慮是很正常的。然而,如果只是從「量」(時數、選文範圍)來看這件事,就會忽略掉,這一系列的教育趨勢,事實上是「質」的改變。為什麼擬定課綱、決定考試方向的教育政策,會不斷往「教不完」的方向衝刺?那是因為本來就沒有「教完」這件事,新時代的教育政策從一開始就不認為任何知識是可以「教完」的。

就以國文科來說,什麼叫做「教完」呢?古文30篇、40篇夠嗎?那為什麼不是教完整部《古文觀止》呢?為什麼不是教完《四庫全書》呢?現代文學甚至還在演進中,每天都有新作品,哪裡有「教完」的一日?

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考慮「教不教得完」。知識浩瀚,猶如大江大河,學校教育所能提供的不過是一瓢之飲。當我們心中有一個「這些東西要教完」的同時,其實也就是在畫地自限,框出一個不現實的「課內」範圍。而當學生一離開校門,這框人為的界線就毫無意義了。因此,新課綱所謂「素養」,其根本精神就是承認這種現實:地球上有70%是水分,我們哪可能全灌到學生肚子裡去?

學校教育是教學生怎麼捏出容器,讓他未來能夠自己舀水喝,也知道喝水的樂趣與重要性,願意去喝。至於學生捏出來的是勺子、杯子還是水桶,那就是個人稟賦興趣的差異了,沒有必要強求樣式一致。

教捏塑之法,而非猛力牛飲,自然就不會有「教不完」之慮。世界上的文學作品無可勝數,但閱讀的基本方法卻沒有多少種,無非是集中注意力、注意細節、推論、比較和神入。如此一來,國文課文的意義,就不再是一定要「教完」的神聖文字,而只是精練閱讀方法的靶子而已了;而老師的角色,也才能從反覆訓練單調動作的馴獸師,成為真正能影響學生一世的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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