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吳洛纓專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出版時間:2019/03/15 00:10


吳洛纓/資浨編劇

過去有時像閒閒無事的老人,踱步到你身邊來,對你眼前躊躇的棋盤探探頭,你太專心在眼前的詭譎風雲,只剩餘光知道他來了,好不容易有個輸贏,想得到點慰藉或獎賞,一轉頭他不在了。這麼任性,約莫是太熟悉的緣故。

中學的日常都住校,只有寒暑假通勤,校車只從台北發車,得五點出門,從土城搭到東吳大學的城區部,走過中華路到北門塔城街搭校車。多半天還沒亮起床,從巷底的住家往大街走,穿過還沒有攤販的菜市場,只有豬肉攤上亮著黃燈泡,一頭幾小時前還活著的溫體豬,屍骨未寒地趴在攤上,開膛剖腹過的肉體上頂著一顆粉紅色的豬頭,目送我去上學。每天經過都得壓抑著偷看的欲望,在這種方式下瞻仰死亡赤裸裸的遺容,像是極為不禮貌的事。有幾回忍不住,快速瞥了一眼,不小心就把腥臭的怨氣一起帶走了。

大清早沒什麼乘客,車開得很快,我把窗開到最大,也許因為睡眠不足,總是無望地望著窗外,想著這樣的早晨和前一天或者明天有什麼不同?我依然會在早自習看著考卷發呆、在數學課睡著,這世界的人都在快樂著吧?這種要上學的暑假如此虛假,再沒有比度過每一天更痛苦的事,多活一刻都感到為難。

從貴陽街轉進中華路,沿著國軍文藝中心,到西門圓環上天橋。從中華商場愛棟開始,穿過仁、孝、忠樓到盡頭下天橋到北門。某個早晨公車開得太快到台北天還沒全亮,走進光線昏昧的商場二樓,一旁的店家木板門緊閉著,整條走廊靜悄悄的。當我意識到四周過於安靜,已經穿過第一座棟與棟之間的天橋。相仿的幽暗,讓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裡,這種寂靜來勢洶洶,讓人耳朵都快起嗡嗡聲。

不太可能連車聲都沒有,但我已經不敢往下探看。像置身在隧道深處,前方光亮的出口像在好幾百公尺之外。我回望剛剛走過的甬道入口,也落在身後好遠的地方。我開始慢下來,等著恐懼從腳踝慢慢漲高,步伐越慢,出口越是遙遠。突然牆邊有團東西動了一下,隨之而來一聲好大的嘆息。我開始快走起來,接著拔腿狂奔,一口氣到光亮的盡頭才停下來,天已經全亮,天橋下開始有人作息的聲響,這世界的轉速正常了。我走向校車的集合點,已經有幾個白衣藍裙的女孩在那裡,我跟她們微笑打招呼,裝著若無其事,就像平常的夏日清晨。

那個嘆氣聲很熟悉,就是每次母親聽見,一定在我身後嘮叨:「年輕女孩不要常唉聲嘆氣。」對,那是我自己嘆息的聲音。中華商場已經拆除二十七年了,我依然會一不小心就走上那條無明無盡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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