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視蘋】記錄海底罕見「龍女簪」 他花光積蓄做快樂的傻子

出版時間:2019/03/29 23:55

「總是有人要幫不會講話的生物講講話吧!」就是這樣的想法,讓張緯誌一頭栽進紀錄片的世界。留著山羊鬍,帶著細框眼鏡,穿著簡單的T恤,打扮隨意、自在,看到新奇的事物就想花上一時半刻來研究,就像一個老頑童。張緯誌在自己租來的車庫裡,慢慢檢視他在深澳港外的海底拍到的每一個畫面,仔細琢磨影片裡那珍貴又美麗的珊瑚礁、全新的海洋物種「龍女簪」,這些影像,是他的獨家,雖然還沒想到片名,但他已經決定把這些拍成一個紀錄片,留給深澳,也留給地球上的所有人。
 
張緯誌早在2年前就開始拍攝,「那時候深澳電廠的議題還沒出來,但看到這些沒看過的新奇物種、珍貴難得的珊瑚礁,我覺得我必須拍出來給大家看。」沒想到,政府為平衡現有供電結構,在去年通過環境評估,要在新北市深澳海港附近建造一座燃煤電廠,引發當地民眾、環團抗議,擔憂電廠引發的PM2.5將造成居民空污危害、重擊當地環境生態。
 
張緯誌意識到,原先為了單純記錄的拍攝,變成一種不一樣的使命,雖然政府已宣布停建深澳電廠,並改在桃園市的觀塘另建天然氣,他說,「不管深澳的電廠蓋不蓋,這部片子要給人們一個省思、一個觀察,一個紀錄,我們曾經有這麼美麗的家園。」
 
「拍這些影片沒有人投資,也沒人贊助,但這些美麗而脆弱的生命需要一個發聲的權利,我希望可以幫助他們。」今年56歲的張緯誌,曾經獲得金鐘獎科學影片獎,投身拍攝生態、人文紀錄片才短短8年,期間拍過台灣獼猴、危險的蛇、海底的鬼頭刀、緝毒犬等等,每一次,都是直接提了攝影機,按下錄影鍵,在數不清的日夜裡捕捉可能逝去的影像,「就是先拍了再說。」能夠溫飽肚子的機會,就是靠著拍完的紀錄片,報名比賽獲獎的獎金。
 
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經過正規訓練,大學時期就讀設計系的張緯誌笑說,壓跟沒想過自己在年過半百、人生邁入下半場的時候,會冒著龐大的風險,還砸了4、5百萬來拍紀錄片。每年維持拍攝2部紀錄片,對於任何導演來說,是一個非常吃力且繁重的目標,但張緯誌幾乎每年都達標,在這8年之中,再一次入圍金鐘攝影獎,參選新北市紀錄片影片,4次榮獲優選影片,算是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代。
 
「如果沒有接觸攝影的話,可能我會去畫畫吧。」張緯誌從小在眷村長大,爸爸是空軍,標準的空中飛人,一家人經常跟著爸爸到處搬家,上了國中才在高雄岡山落腳。後來去唸了五專的美工科,張緯誌說,這段時期培養他一部分對美學的理解與想法,也是在這個時期慢慢知道了甚麼叫做攝影、影像紀錄。
 
專科畢業後,張緯誌對自己的未來也曾經迷茫,「有陣子不太知道要做什麼,但甚麼都拍,商業的、廣告的、奇奇怪怪的,我去了頻道商、電視台等等,打雜或兼職都一起做。」做了十幾年,張緯誌偶然看到一則台大昆蟲系正在招考生態紀錄研究員的廣告,這種冷門又看似無趣的職業,勾起拍膩商業片的他一絲好奇,張緯誌憑藉過去的影像基礎,以及嶄露對大自然的興趣,成功錄取助理研究員。
 
張緯誌紀錄數百種昆蟲生態研究,同時也拍攝原住民族的文化保存研究,幾乎是跑遍台灣每一寸土地、上山下海,在2012年,他與團隊成員以《台灣昆蟲、驚豔一百》榮獲當年金鐘獎科學影片獎。「這的確給了我一點鼓勵,知道自己是有能力的,但同時間,我也覺得當你累積了一些技術、一些說故事的能力,好像也同時要肩負起某些責任。」
 
在學校待了將近8年,這些日子張緯誌幾乎是盡情探索自然,放膽記錄每一次不同的發現,但或許是天生有股不安的因子,他發現,「我拍的每一個影像、每一部影片,最後都是收到台大文物典藏的圖書館裡,被壓縮在一片片不為人知的光碟盒中。」在48歲的這一年,他做出人生另一個需要極大勇氣的決定,毅然決然離開學校的保護傘,展開人生另外一場冒險。
 
「這段時間有存點錢,我把這些錢拿來投資設備、買器材,幸運的是,我也沒有任何負債,沒有老婆、小孩,我想把時間拿來拍紀錄片。」對張偉誌來說,人生每20歲會是一個新的分水嶺,在接下來第3個分水嶺的,他要完成不一樣的目標。
 
張緯誌說,在這之前,他對紀錄片了解不深,過去拍的多是商業類型的影片,有很好的腳本、鏡面設計、預想好的劇情,但紀錄片不同,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時間成本,面對更多的不安與迷茫,「今天你拍了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你也不知道會有甚麼回報,但這個過程是最難能可貴的。」
 
決定全心投入拍攝紀錄片的時候,光是自己買拍攝器具、電腦設備、剪輯軟體、租工作室等,短短幾年就花了4、500萬的積蓄,張緯誌笑說,「一般年輕人畢業想拍紀錄片,光想到這就做不下去了。」但還好,他有夢,也有勇氣,所以他一邊兼拍政府發包的案子、朋友轉手的工作,一邊尋找適合的題材。張緯誌說,要拍紀錄片,「得毫無目的的靠近,才可以拍到意想不到的成果」,他當初試著接觸高雄岡山的獼猴,都是純粹抱持紀錄的心態,拍攝途中還偶然認識了研究本土獼猴超過20餘年的林金福教授,他拍下這段人猴互動、邂逅的故事,作品後來獲選2014 新北市紀錄片獎優選作品。
 
從事拍攝紀錄片的路上,張緯誌延續過去的經驗,他認為,一定要保持好奇心,用開放的心態交朋友,「有時候不是你找題材,而是題材會去找你。」因為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有機會拍到新北市深澳外海,那片珍貴美麗的珊瑚礁,以及全新難得一見的「龍女簪」。時間回到2016年,他在新北東北角附近,尋找父親曾經停留過的空軍基地,在做田野調查途中,認識了一位當地耆老許八郎,「他很厲害,是當地製作捕蟹籠的高手,他的家族在萬里那一帶也是從事螃蟹的產業,在萬里蟹遠近馳名的今天,這條產業鏈裡不能沒有他們一家人。」新北市政府還為此委託他來拍攝,希望藉此推廣萬里蟹的觀光產業。
 
那一年,接著拍攝新北市政府的案子,他幾乎跑遍了所有新北市的漁港小鎮,認識當地的社區發展協會、民間團體,以及熱愛潛水的教練。2017年,張緯誌跟著當地一位潛水教練楊寬智來到深澳,準備探勘當地的珊瑚礁生態,「很意外,我們在那塊保育區裡面,發現一個前所未見的生物!」後來經過學者鑑定,學名叫做「龍女簪」,外表看似海參,實際上屬軟體動物腹溝綱生物;過去台灣從來沒有腹溝綱生物,龍女簪出現之後,台灣才首度有「腹溝綱」物種的新紀錄。接下來的日子,他帶著潛水教練與志工一起到第一次發現的潛點,耗時許久、反覆更換氧氣瓶下,才又順利再次發現龍女簪,並持續紀錄至今。
 
「當下沒想這麼多,就是接著拍下去,秉持一貫的精神,沒有錢也要拍」,張緯誌完整且深刻的紀錄,深澳一代附近的環境生態,這些新發現,也讓環團既開心又悲傷,因為政府隔年就隨即宣布要在深澳興建燃煤電廠,這些物種及生態將會是首當其衝。張緯誌感慨,自己很難串聯起所有的力量去保護,帶領民意去抗爭,但至少可以留做一個紀錄,「但我可以扮演一個責任,告訴大家,2018年以前,這裡曾經有這樣的生態與環境,或許這就是紀錄片最重要的價值,如果沒來得及拍,就沒人知道了。」
 
張緯誌認為,他不是票房保證的名導演,也不是拍攝轟動且具有歷史地位的紀錄片大咖,但他熱衷於紀錄片,也寄情於此,他的生命因為這與這些動物接觸,有了不一樣的溫度。其實,他過去拍的台灣獼猴、雨傘節、龜殼花等等,都在2018年從保育類動物中除名,降為一般類,「很沮喪,第一時間只有這樣的感覺,這些動物是我曾經親身接觸過的,他們仍然面臨危險,也面臨捕殺危機,有機會的話,我會再回去拍,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可以從保育類中被除名。」這是張緯誌對台灣生態付出的方式。他說,幸運的是,自己的作品透過政府或是不同的管道傳播出去,許多人拍了影片卻沒被看見,希望未來能找到年輕人同樣保有這份熱忱,共同讓生態議題不斷被看見。
 
年過半百,還花光所有積蓄來籌拍紀錄片,張緯誌形容,「就像個傻子一樣」,憑著這股傻勁,張緯誌拍了第8個年頭,「富貴險中求,但我的富貴不是錢財,而是心靈的滿足」,他說,影像是未來很重要的發言權,不要對此感到畏懼,有一天他可能被時代淘汰掉,個人的價值會被遺忘,「但影像會存在,在Youtube,在Google,在不同的媒介中,現在的小孩長大後,會搜尋得到。」(林惟崧/台北報導)

導演張緯誌小檔案

現任:獨立生態紀錄片工作
經歷:台大昆蟲系科學傳播實驗室研究助理、原住民族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代表作品:《台灣昆蟲驚豔一百》、《來去獼猴家作客》、《鯊魚返家記》
得獎紀錄:金鐘獎科學影片、金鐘獎攝影入圍

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2355(更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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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緯誌喜歡用鏡頭記錄身邊的事物。黃競鋒攝
張緯誌喜歡用鏡頭記錄身邊的事物。黃競鋒攝

張緯誌聚精會神的剪輯紀錄片。黃競鋒攝
張緯誌聚精會神的剪輯紀錄片。黃競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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