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人老心不老 催生蘭陵劇坊吳靜吉

出版時間:2019/03/30 00:30

作者/蔡育豪   攝影/沈君帆
 
「一群人一起共同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然後自己也覺得很有意思。在做的時候不會特別覺得有意義,可是真的後來就會有意義。」訪問教育心理學權威吳靜吉博士,見面才坐定,他就先講了這段話,似乎是要將這次訪談幫我先找出結論和重點。還是他已看穿我所有的問題?
 
吳靜吉目前執教於政大EMBA高階經營班,是政大名譽教授。他的職稱很多,教育心理學學者、作家、演說家、企業管理顧問、表演藝術工作者,而且每一領域都有重大影響力。1980年出版的《青年的四個大夢》,至今仍是心靈勵志暢銷書;上世紀80年代創立的蘭陵劇坊,更是培養出台灣舞台劇數不清的種子門徒,開枝散葉,他是很多劇場人「老師的老師」。企業界也要到吳靜吉的課堂取經,至今已有逾三千位企業界人士、老闆,修習過他開設的「領導與團隊」課程。
無論教育界或藝文、財經界,都看得到吳靜吉的影子。
 
「博士您是1939年生,今年剛好八十歲了。」我先小心地碰觸年紀的問題,因為吳靜吉平日愛穿牛仔褲,再搭配爽朗的笑聲,實在看不出真實年齡。
「足歲八十歲,但是虛歲應該八十一,在鄉下都用虛歲。」吳靜吉一點都不避談年紀,反而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事。為什麼是八十一歲呢,因為吳家每年春節都有一個大家族的聚餐,他會用足歲來計算,但有一年他被媽媽斥責「袂見笑」裝小,之後就都以虛歲來呈報。「我想應該是對生命的尊重,懷胎日就算是生命的起點。」
八十歲算不算是一個人生的門檻?
吳靜吉說,每一個年齡階段,他都很自然地去面對它,所以八十歲是不是個關鍵,他倒沒這麼想過,但是當他在七十歲時決定從學術交流基金會退休,雖然他可以不退休,但覺得到這個階段「可以了」,不要負那麼多的責任,可以到處走走跑跑。「當你能走的時候就走、當你當你能跑就跑,如果你到了某個年齡,你都必需要仰賴別人才能去旅行,旅行的樂趣已經減少很多」。
吳靜吉解釋,他現在參加一些活動時,有很多小朋友怕他跌倒,過來扶持,「但太多人扶你時,反而容易捉空,所以年老對自己是個負擔,對別人也是。我最近都在練蹲,加強下盤的力道。我也怕老了變成別人的包袱。但我是個積極樂觀的人,會讓自己不要進入那種恐慌的困境。」
對「老」這件事,吳靜吉說,理性上在年紀他是老了,所以有老花眼、頻尿等徵狀,所以看表演時,他主動要求坐在最靠走道的位子。坐飛機、高鐵亦同,這是認知上老了,不能否認,「你無法改變的事,就去接受它」。但是因為他沒有變成包袱,所以會常常忘記自己老了。
 
聊太多「老」,我決定拉回來談「小」。
吳靜吉是宜蘭壯圍鄉人,從小學、初中到高中都沒離開宜蘭,成績很好,他七八歲就下定決心要讀大學要出國。「台灣剛光復時,走私很多,在黃昏時宜蘭外海都有走私船用燈光打暗號在接駁貨運,從沙灘上看去,黃昏、船燈的景色太美了。我能不能到海的另一邊呢?那一邊是什麼世界呢?」吳靜吉坦承曾有想偷渡上船的念頭,不過因膽小怕被捉到而打消。但他會在沙灘上畫世界地圖,想像自己幾歲時可以到哪個國家。「所以我世界地理至今仍很好」。
 
講到自己膽小,吳靜吉自曝一件糗事:「小時候很喜歡看電影,會從宜蘭跑去羅東看電影,看完太晚沒有公車,只能用走路回家,路上很暗就邊走邊哭啊。」
高中以前成績雖好,但家族對吳靜吉並沒有特別的期待,直到要考大學時,家裡就很期待,希望讀醫、商、法律。「我還記得國文的作文題目是『論文理不分組』,當時在填志願的時候,我很自然填二個,一個是外文外交、一個是教育跟社會福利,這二方面領域是我喜歡的。」
吳靜吉最後錄取政大教育系,成了村內第一位考上大學的孩子。在教育系第一次上心理學,吳靜吉就愛上心理學,因為從小他就會分析自己,分析認識的人。心理學本來就是自己跟自己的關係,怎麼去了解、去處理跟別人的關係、整個社會環境的關係,「其實戲劇也都處理這種事情,只是它方式不一樣,所以那時候覺得好像我從小就註定要做這路線」。
吳靜吉說,對社會上被欺壓或脆弱的人、不良少年等,他從小就很能夠體會這些人成長的痛苦。他是長孫,照理講有特殊的地位,但是他的小叔叔只比他大一歲,兩個姑姑比他小。在這個情況下其實已有點尷尬,因為論輩分是晚輩,但一群小孩是玩在一起的,「只是一有紛爭時,我媽作為童養媳,很自然認為必須先打我,打給別人看。起先我很不諒解,但是媽媽先下手為強,那個強就是避免被人家講閒話。」因為這個關係,吳靜吉慢慢理解,發生事情時他必須回到晚輩的地位,就是要退讓,所以就變成不會爭,在這樣一個成長的過程,他更會察言觀色和體諒他人。
 
畢業後吳靜吉開始申請美國的研究所,以有獎學金為優先投遞,但在申請明尼蘇達大學教育心理所時,該所老師寫了一封信來問:「你的成績很好,你的介紹信也寫得很棒,但是本校從來沒有台灣人的學生,不知道你的英文程度如何,歡迎你來,如果順利,一年後會考慮提供獎學金」。「我沒有覺得校方是在刁難,反而覺得有人情味」。吳靜吉決定前往,成為該系所史上第一位台灣學生,半年後,他就拿到全額獎學金。
「我講個故事:我很坦誠,是一個知道自己弱點而不懂掩飾的人。有天系主任問我說,你在大學四年級有個試教,你教什麼科目?因為我教的是英文,就覺得很丟臉,所以不敢用說的回答,我就用寫的,因為知道用英文如果講不好就漏氣。我在紙上寫著:If I tell you, don't laugh at me please。系主任用很誇張又慢的語調回答: Of course not! 我在紙上寫了: English。系主任大笑,他以為我是幽默,其實不是,我是在自我解嘲。他把這個故事跟其他教授講,有個台灣學生很幽默,所有教授都對我就另眼看待。所以承認自己的弱點,自我解嘲的玩笑,反而變成非常好,也因為這個關係,系主任請我直接提博士的計畫,三年半後我就拿到博士學位了。」
 
從小對音樂、戲劇、舞蹈有興趣的吳靜吉,因為生性害羞,所以在台灣時並沒有顯象出來,但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後,他決心要在返台前滿足自己對表演藝術的渴望。
吳靜吉前往紐約教書,靠近格林威治村,「轉角總是會遇到,甚或是跌倒扶你起來的人都是從事表演藝術者吧!」吳靜吉這樣夢想著,沒想到竟遇見宜蘭中學的同學,他正好在此學表演,帶吳靜吉認識La mama劇團,吳靜吉完全樂在其中,有空就閱讀大量戲劇類書籍,並與同學成立亞美劇社,編導演出他人生第一齣舞台劇「餛飩湯」,《紐約時報》大篇幅報導,因而認識許多來美國的台灣藝文人士。
返台後,帶回La mama劇團觀念再融入心理學理論的吳靜吉,與金士傑、劉若瑀等人,在1980年成立蘭陵劇坊,推出《荷珠新配》舞台劇,打響名號,蘭陵劇坊雖在1991年停止營運,但子弟兵開枝散葉的成立屏風表演班、優劇場、紙風車劇團等,為台灣舞台劇打開大門,走出傳統話劇的框架。「我就像一個調味料,他們才是真正的材料。我希望台灣笑起來,要幽默起來,不要板著臉孔,戲劇不一定要講到很多人生大道理。」吳靜吉說,蘭陵劇坊就是一群人一起共同做一件很有趣的事,而且在這裡學習是沒有輩份的,彼此都是對方的老師。
 
舞台劇演員楊麗音曾說,當年在蘭陵最不適應的是「肉毯」的肢體訓練。吳靜吉解釋,那個年代男女授授不親,男女擁抱是很奇怪的,但他帶回來的肢體訓練就是要打破男女肢體接觸的尷尬。當演員就必須了解自己身體的部位,藉著彼此按摩對方身體穴道,除了放鬆也可以了解部位。楊麗音說的「肉毯」就是一排人正面仰躺,每個人分別從這排人身上滾過去。才十幾歲的她滾過去時碰觸到仰躺者的手,以為是碰觸男人的生殖器而感到尷尬失措。
蘭陵劇坊的子弟兵都曾說恩師吳靜吉很喜歡講黃色笑話,「我希望蘭陵是可以發展幽默的劇團,幽默有三種,一個是政治、一個是性,另一個是跟尷尬有關。性的笑話不是指性的動作,而是包括兩性的關係,包括自己對自己的性的好奇」。吳靜吉說,大家能夠打破尷尬,是他的初衷。
 
吳靜吉目前的「正職」是在政大授課,教導企業界人士與一般大學生有很大的不同。吳靜吉說,企業界的人都有很多工作經驗,所以要給他們領導與團隊合作的訓練課程。這些人在工作之餘還能回校讀書,都會很珍惜而且努力。
 
話題有些嚴肅了,我決定提三個小問題來結束訪談。
博士,您覺得自己的弱點在哪邊?
「我就是膽小! 膽小不是怕,而是不喜歡看到衝突、悲傷、痛苦,這些會讓我很不舒服。」
您分析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就是好奇、學習。看到或聽到不懂的事物,就會去查詢並學習,而得到資訊與知識。」
最後一個,博士您願不願意講一個黃色笑話?
「哈哈哈,這是你自己想聽的吧!太太罵丈夫說:『你在公司裡面很了不起,但你在房間就起不了』這是黃色吧!」吳靜吉笑著看我。
 
吳靜吉
1939年生於宜蘭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育心理學博士
未婚
政治大學名譽教授
教育心理學學者、蘭陵劇坊創辦人、作家、演說家、企業管理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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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靜吉創立「蘭陵劇坊」,培養出舞台劇數不清種子門徒,是很多劇場人「老師的老師」。沈君帆攝
吳靜吉創立「蘭陵劇坊」,培養出舞台劇數不清種子門徒,是很多劇場人「老師的老師」。沈君帆攝

吳靜吉就讀政大教育系,第一次上心理學就愛上這堂課,日後成為教育心理學博士。沈君帆攝
吳靜吉就讀政大教育系,第一次上心理學就愛上這堂課,日後成為教育心理學博士。沈君帆攝

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後,吳靜吉在紐約完成舞台劇的夢想。沈君帆攝
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後,吳靜吉在紐約完成舞台劇的夢想。沈君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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