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視蘋】揭陳進興鄭捷囚牢歲月 牧師黃明鎮看盡惡的風貌

出版時間:2019/04/11 19:52

「人心真的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沒辦法識透,有時候只能慢慢去觀察、了解」,牧師黃明鎮娓娓地說出這句話,他花了三十多年在監所做教誨工作,看盡惡的面貌,輔導包括陳進興、鄭捷等兩百多名死囚、謝依涵等上千名背負各種罪名的受刑人。他點亮燭光、以愛之名向死囚伸出援手,他不是神,但他進入黑暗的背影卻溢出光芒。
 
黃明鎮領著採訪團隊走進台北看守所,這趟路程他已經走了30多年,從還沒有捷運走到捷運通車,從黑髮走到白髮,北所人員看到他都笑問:「黃牧師你又來啦!」黃也微笑問候。
 
只有我們一行人笑不出來,不是因為第一次到監所,而是走進一扇又一扇的鐵門,天空總是隔著鐵窗與刺絲網,受刑人與收容人瞥視的眼神叫我們不安,彷彿這裡的一景一物都貼上生人勿近的標籤,我們交出手機,確定與外界失聯,才能進入這一牆之隔的世界。
 
惡人的同義詞─陳進興

走到孝一舍門口,牆上的佛祖畫像,色彩斑斕,黃明鎮突然停下來,告訴我們「那一天(監獄)主管把門打開了,跟陳進興說,陳進興,孫叔叔(孫越)來看你,他嚇一跳。」原來黃明鎮想起當年,他和孫越以志工名義,一起進到舍房陪犯下白曉燕綁架撕票案的陳進興禱告。
 
那是黃明鎮第一次與陳進興相遇,他還記得「禱告完以後我看到陳進興眼中有一點淚水。」20年前的記憶沒有泛黃,反而栩栩如生。

姦淫婦女、強盜殺人、挾持南非武官、綁架撕票白曉燕,陳進興曾是佔據台灣報紙版面最多的一個罪犯,無惡不作,但在黃明鎮眼中,他與其他罪犯並無二異。

「我唸那個武官的信給他聽的時候,他就嚎啕痛哭,我沒有看過他哭過,沒想到那天哭得那麼慘,所有心中的委屈,想到的就是南非武官這家人對他的關心」,黃明鎮越講越像是陳進興透過他的口穿越時空自白:「我害你們全家綁起來25個小時,每一個人都活在危險當中,竟然你們回去寫信給我,派人關心我。」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改變。」黃明鎮說,南非武官一家寫給陳進興的信,大抵是些安慰的話,要陳進興信耶穌之類的,但陳進興就從那時開始像「海綿」一樣地吸收了,之後還能背誦《聖經》最長的詩篇,直到槍決當天,陳進興仍讀著武官送給他那本手掌大小的《聖經》。
 
我攤開一看,陳進興除了寫下自己的死期「1999.10.6 晚」,整本《聖經》滿是打勾與劃線的記號。黃明鎮認為,陳進興是真的悔改了,陳進興曾說:「你們都不要懷疑我,如果不是武官一家對我的愛,還有很多人對我的禱告,我這種綠島監獄裡面關過3次,判過無期徒刑的,我們是不會悔改。」所以黃明鎮感慨:「連陳進興這麼壞的人都可以改變了,台灣就沒有一個人犯沒有機會改變。」在很久之後,黃明鎮遇到了鄭捷。
 
人間的遊魂─鄭捷

黃明鎮說:「人很難改,可是給他們時間、給他們愛,就有可能會改」,「那鄭捷呢?」我問。「他喔,時間還不夠,沒多久就把他槍斃掉了!」黃明鎮說得有些惋惜。
 
2014年捷運板南線行經江子翠站時,年僅21歲的大學生鄭捷犯下台灣第一件無差別捷運殺人案,震驚社會,鄭捷在台北看守所關了2年多就槍決伏法。第一次見到鄭捷,黃明鎮形容「好像人間的遊魂」。
 
當時黃明鎮和行政院前院長張俊雄一起探視鄭捷,張問鄭捷為什麼殺人,鄭卻冷冷回說:「我想死!」張就說:「你想死可是別人想活啊!」黃明鎮認為鄭捷「太年輕、太自負、不太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完全不懂!」
 
鄭捷曾向他說,「天堂我沒看見,不信,地獄我沒看見,我不信」,黃明鎮試著告訴鄭捷,沒看見卻存在的東西多的是,「空氣我沒看見,但是空氣存在,愛你沒看見沒有錯,但是人間有愛。」但黃明鎮到最後很是無奈,「他只看電腦看的到的東西,電腦的東西就是假的,他還照信不誤」。
 
對他人一直無法敞開心房的鄭捷,直到有一次黃明鎮將民眾的信轉交給他,希望鄭捷看一下,鄭捷才難得露出笑容。黃明鎮突然感到,「這個人裡面還是有所謂的良善潛在的地方,只是說我們要怎麼用愛,把裡邊的良善吸引出來」。
 
黃明鎮以自身輔導的經驗來計算,「大概至少要4年,才能夠柔軟他們的心田」。但是鄭捷沒有時間了,他在判死定讞後18天就槍決,創下1987年解嚴後最快伏法紀錄,但無差別殺人事件沒有因此畫下句點。
 
求愛求財卻兩失

在黃明鎮30年的輔導生涯中,他看過有人為錢財成了亡命之徒,如陳進興。有人不知所以,一如鄭捷。也有那種愛恨交織、自己摧毀理智的人,如洪曉慧。
 
談到犯下清大王水案的洪曉慧,黃明鎮先說她「糊塗」,因為她IQ很高,但EQ好像是零蛋。深陷三角戀情的洪曉慧,先殺害同學許嘉真後,再用王水毀屍,被判無期徒刑,英文很好的她在監獄裡當起英文小老師,SARS期間還幫忙縫口罩。
 
洪曉慧曾經對黃明鎮說過,若早信耶穌,她不會去和別人搶男人,「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會讓。」出獄前她也曾允諾黃明鎮,會好好賺錢賠償家屬,並到許嘉真墳前獻花。2008年洪曉慧終於假釋出獄,她曾對媒體說:「真的對不起,以後我會好好做人,謝謝社會給我自新的機會。」 但洪曉慧之後換了電話,黃明鎮連繫不到她,也不知道後來她有沒有去獻花,洪曉慧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也許飛得更高,黃明鎮只能祝福。
 
而洪曉慧之後還有太多情殺案。男子王鴻偉家境優渥,只因追求張姓女子不成,竟開賓士車撞暈她,塞入後車廂後,再持刀猛砍176刀,張女遺體被發現時,頸部都快斷裂,王鴻偉2009年被判處死刑定讞,但黃明鎮眼中的王鴻偉「是個細心、會讀書的孩子,就是不懂得處理感情的事情。」
 
輔導王鴻偉十多年,黃明鎮說,一開始王的文章寫得不怎樣,但越寫越好,描述自己犯案到悔悟過程的文章《被判死刑,仍有上帝的恩典》一文,甚至得到監所舉辦的文學獎。如今王鴻偉已受洗為基督徒,有次王鴻偉寫信給黃明鎮說,「這是你第99次來看我」,黃笑說:「現在已經一百多次了啦!」可見黃明鎮輔導王鴻偉的用心。
 
除了王鴻偉,犯下八里雙屍命案的凶手謝依涵,也是黃明鎮輔導的對象,他還曾為了謝依涵被法官傳喚出庭作證。黃當時幫謝依涵背書,指她「信仰基督後已痛改前非,教化成功的可能性很高」,謝依涵最後判無期徒刑定讞。
 
黃明鎮認為謝依涵貪財,卻也愛著母親,希望母親不要這麼辛苦,她卻殺害熟客陳進福、張翠萍夫婦劫財。黃明鎮說,謝依涵在獄中至今6年,母親和男朋友都會去看她,謝依涵的英文不錯,甚至曾向他透露希望能在獄中開個英文補習班,幫助其他女囚。
 
浪子回頭的引路人

說了太多別人的人生,黃明鎮自己的故事也很奇幻。我們從監所來到黃明鎮的更生團契,一棟舊公寓的邊牆上,六個紅色噴漆的大字「信耶穌,得永生」,已經有些斑駁,卻仍醒目。我們沿著歪斜的樓梯上去好幾樓,悠揚的和聲先傳來,我們才不至於被眼前的景象震懾。
 
4、5坪的小房間,擠滿30多人,他們有的曾經逞凶鬥狠,遍體麟傷,有的迷失毒品,孑然一身,他們各有各的不幸,現在卻能坐在一起,雙手捧著《聖經》和歌本,圍著黃明鎮,我終於知道黃明鎮為何發光。
 
在更生團契說經領唱,也是黃明鎮做了30多年的事。想起過往,黃明鎮若有所思,在彰化鄉下長大的他,小學畢業就接觸到教會,因為家裡窮,他一心只想考取公費大學,最後在師大、警大之間,黃明鎮選擇從警。
 
「年輕的時候我就想要當警察局長,心裡面有一個夢想,就是希望把壞人通通一把抓,丟到監獄裡面去,鑰匙一丟,讓他們自生自滅。」這個夢想現在聽來有些尷尬,年輕的黃明鎮從沒想過,自己多年後走進監獄,就是為了不讓他們自生自滅。
 
警大畢業後,黃明鎮做了4年警官,又到美國讀犯罪學、神學,這一去17年,娶妻生子,黃明鎮本該安逸度日,但1988年他短期回到台灣,下飛機時他突然想到《聖經》的話,「要他讓被擄的得到釋放、讓受壓制的得到自由」,黃明鎮反覆思索,得出一個結論,他馬上打給警大的同學、時任少年觀護所所長林茂榮。
 
「剛好那天打雷又下雨,雷聲很大,我就趨前跟那些小孩子看一看,越看越覺得小孩子很可憐,就興起願意回來幫助這些年輕人,幫助這些囚犯,讓他們能夠得到一點愛,有愛就他們就不想要害別人。」2年後黃明鎮攜家帶眷回台,投入更生團契至今。
 
黃明鎮曾到刑場陪死囚槍決,滿場的戒護人員、監所人員圍著死囚,黃明鎮形容,那場景就像攝影師卡特拍的那張照片,禿鷹等著啃食瀕死小女孩一樣,黃明鎮不不忍卒睹,「生命是有尊嚴的,你要懂得去尊重生命,你為什麼搞到死這條路,你為什麼一定要犯罪呢?」
 
犯罪的原因太多,有人像被鬼拖一樣,把自己襁褓的女兒丟進熱鍋燙死;有人眼睛發黑,刀子就插下去了。我以為逝者已矣,黃明鎮卻說:「我好像看到一個死人復活,看到一個浪子回家,失而復得一樣的觀念,覺得非常有意義,每天都活的非常有意義」。
 
對於壞人,窮凶極惡、不願悔改的人,黃明鎮認為「留他們在世上沒什麼意義」,但他又堅信「人可以改變」,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愛,所以他每天在做的其實是犯罪預防、矯治和修復,而且樂此不疲。
 
當年站在自由女神像下黑髮飄揚的年輕人,現在已經是75歲的老人家,但笑容依舊,鶴髮童顏。黃明鎮說在監獄這些年,他有兩個心得,讓我非常好奇,他是這樣說的,「第一個,人很壞。第二個,神很好。」(吳珮如/台北報導)

=====網友意見=====
對於黃明鎮長年輔導死囚,網友意見不一,有網友認為,「真的不容易」,但也有網友不以為然,「我認為惡是因為失去了同理心,給予再多的愛,即便惡感受到愛,但能否就此有同理心,我是存疑的」、「能不能被原諒就給上帝來決定,這些人就趕緊早點送上路」、「這世上有沒有上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殺人嚐命是天經地義,法律的責任就是要送死刑犯去見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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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19:52

黃明鎮輔導受刑人至今超過30年,光是他輔導的死囚就有200人。梁建裕攝
黃明鎮輔導受刑人至今超過30年,光是他輔導的死囚就有200人。梁建裕攝

黃明鎮當年警大畢業,當了數年警官後,赴美國進修意外成為牧師。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當年警大畢業,當了數年警官後,赴美國進修意外成為牧師。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年輕時的夢想是警察局長,沒想到卻成為牧師輔導死囚。梁建裕攝
黃明鎮年輕時的夢想是警察局長,沒想到卻成為牧師輔導死囚。梁建裕攝

黃明鎮在獄中幫陳進興受洗。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在獄中幫陳進興受洗。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當年在獄中幫陳進興受洗。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當年在獄中幫陳進興受洗。黃明鎮提供

陳進興在獄中寫書,坦承自己是罪人,要外界別懷疑他的悔改之意。翻攝《罪人》的遺書
陳進興在獄中寫書,坦承自己是罪人,要外界別懷疑他的悔改之意。翻攝《罪人》的遺書

陳進興於槍決當晚,還在看聖經,並親手寫下日期,這本聖經黃明鎮保留至今。康仲誠攝
陳進興於槍決當晚,還在看聖經,並親手寫下日期,這本聖經黃明鎮保留至今。康仲誠攝

黃明鎮將陳進興的兩名兒子(右二、右三)送到美國,由一對夫婦領養。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將陳進興的兩名兒子(右二、右三)送到美國,由一對夫婦領養。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認為,鄭捷太快槍決,時間不夠讓他悔改。資料照片
黃明鎮認為,鄭捷太快槍決,時間不夠讓他悔改。資料照片

目前關押在監所的死囚王鴻偉也在黃明鎮輔導下受洗悔悟。資料照片
目前關押在監所的死囚王鴻偉也在黃明鎮輔導下受洗悔悟。資料照片

犯下清大王水溶屍案的洪曉慧(左),也在黃明鎮(右)輔導下受洗。黃明鎮提供
犯下清大王水溶屍案的洪曉慧(左),也在黃明鎮(右)輔導下受洗。黃明鎮提供

黃明鎮長年和受刑人通信。康仲誠攝
黃明鎮長年和受刑人通信。康仲誠攝

黃明鎮除用信仰教誨受刑人,也在更生團契輔導更生人。康仲誠攝
黃明鎮除用信仰教誨受刑人,也在更生團契輔導更生人。康仲誠攝

黃明鎮認為人如果沒有信仰,會過於虛浮。康仲誠攝
黃明鎮認為人如果沒有信仰,會過於虛浮。康仲誠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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