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為何韓國瑜的聲勢不墜?

出版時間:2019/05/11 00:00

張佑宗/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副院長

經歷幾次重大政治風暴(政治獻金、版稅及人事任用等),以及近日高雄市議會民進黨團議員嚴厲的考問,韓國瑜的聲勢出現微幅下滑的趨勢。不過,我們不能依此論斷韓國瑜將會在國民黨初選過程中出局,他依然是國民黨內聲勢最旺的候選者,我們只能推論他與其他人(包括民進黨)的差距有在縮小中。這種現象很特殊,很多人會問:為何韓國瑜的聲勢可以不墜?

多數人認為韓流興起的背後是「民心思變」,而這股力量目前仍繼續支持韓國瑜。問題是快過半年了,韓國瑜有改變高雄什麼事?他展現何種治理能力證明自己不是草包?證明自己將來有能力改變台灣的經濟?從我個人的角度分析,「民心思變」已不能和韓國瑜劃上等號,去年「民心思變」整合改變台灣經濟和換黨執政這兩種夢想的人;如今換黨執政夢想的人繼續支持韓國瑜(但改變台灣經濟的人慢慢被郭台銘接收了),任何膽敢挑戰韓國瑜地位的人,哪怕是國民黨內具份量的人(如蔣萬安),都難逃被攻擊的命運。韓國瑜靠著這股來自民間(基層)力量,維持他在國民黨內「民調一哥」的地位。

我們不能說韓粉是不理性,換黨執政也是一種理性計算,但韓國瑜顯然沒有力量可以約束他們,為什麼?大家都弄錯了因果推論,是韓粉造就今日的韓國瑜,不是韓國瑜個人魅力創造了韓粉,其中關鍵因素就是社群媒體(social media)的發展。以移動通訊裝置為主要載體的社群媒體,例如Facebook、Twitter、LINE群等,允許使用者進行雙向互動,透過此類平台將自我創作的圖文內容分享給朋友圈,甚至不同平台的使用者。這跟過去傳統媒體以單向、由上而下被動接收資訊不同,社群媒體具備雙向互動、動態、即時、可操弄性的特質,徹底改變未來民意研究的方法。

與社群媒體伴隨而生的就是所謂「同溫層」(echo chamber)及政治兩極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現象。學者Cass Sunstein認為儘管網路能克服地理障礙替我們帶來多元觀點,但也可能導致使用者只融入同質性群體,分享、討論單一來源的資訊。「同溫層」選擇性接收符合自身觀點的資訊,對和自身觀點相左的看法拒之門外,進而形成一個封閉的群體,彼此在「同溫層」內取暖。

同溫層現象有可能對民主造成傷害,因為它降低人們被新資訊說服,最後改變態度的可能性。一般人都具有主動過濾和自身認知不合意的雜訊,盡量避免「認知失調」(ognitive dissonance)。學者Robert Huckfeldt等人進一步指出,在高同質性群體內的人,因接收新資訊而改變態度的機會,會比其他身處非同質性群體的人為低。因此,在缺乏特定議題形成共識的情況下,造成不同立場的群體間加劇極化的現象。

「同溫層」社群在社群網路平台上會導致政治立場極化的現象,最近在一些人機互動(human computer interaction)實驗中獲得證實。例如麻省理工學院的The Electome媒體實驗室,他們分析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川普和希拉蕊各陣營支持者在Twitter貼文的互動模式,發現雙方支持者幾乎沒有交集的可能。在川普支持者的貼文中,曾出現的重要關鍵議題或字眼,從未獲得自由派媒體加以引述。

社會學者Christopher Bail的研究團隊追蹤研究1200名Twitter用戶政治立場的變化,他們運用支付受測者小額費用的方式,要求用戶轉貼(retweet)來自機器人帳號(bot)自動發送不同政治立場的貼文。研究發現有半數Twitter用戶願意接受這項提議,但最後發現他們的政治立場並沒有因接觸不同的貼文而改變,反倒是更堅定維持原先的立場。

上述研究成果提供我們一些深刻的警惕,不僅在韓粉,包括蔡英文、賴清德、柯文哲等台灣政治人物的死忠粉絲團中,都可以清楚感受到台灣社會這股令人憂心的發展趨勢。為何韓國瑜的聲勢不墜?因為來自一批為數不少同溫層的支持者,他們根本不接受任何韓國瑜不利的資訊,也不願意和其他群體理性溝通,這群人是靜止不流動的。除非國民黨內出現取代韓國瑜,仍可以在明年打敗民進黨的總統候選人,否則韓流仍將持續發威,與韓國瑜看法不同的國民黨人將噤若寒蟬,不論是吳敦義,也包括馬英九,可能只有郭台銘例外。

韓國瑜可能沒意識到任由韓流發展的潛在危機,「同溫層」或許可以將他推上國民黨總統候選人,但依靠同溫層力量無法順利幫他選上總統,除非柯文哲宣布參選並拉走中間選民,否則韓國瑜選上總統的機會是不高的(無法過半)。爭取「跨層支持」是蔡英文最近的選舉策略,走訪宮廟、探訪電台與網紅互動等,都是蔡英文過去很少有的活動,連郭台銘也懂得要幫記者綁鞋帶。

過去高高在上的總統、企業大老闆,因參與總統初選開始接地氣。反而去年靠此力量當選高雄市長的韓國瑜,正在享受同溫層的擁戴。如果韓國瑜繼續對高雄市政提不出具體建設藍圖,不花時間理解相關市政,借用特定媒體繼續吹捧政績,把民進黨議員的監督視為政黨惡鬥,那我們只能說:韓市長,您的聲勢已經達到頂點,往下走的趨勢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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