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苦與痛】「台灣根本沒有解嚴」 副教授控訴政府搶土地徵收47年老家

出版時間:2019/06/02 18:59

「小時候總想要離開這個城市,從老家頂樓看著火車軌道,火車似乎能乘載夢想到遠方,沒想到,多年後,夢想雖然實現了,我卻為了火車必須回到這個城市。」
 
陳致曉,今年51歲,美國紐約科技大學電機工程博士,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光電所副教授,專長「積體光學」、「半導體光放大器」,投入反南鐵東移自救運動8年。他原本僅想捍衛父母胼手胝足打造的家,卻在抗爭中發現,政府欺騙南鐵沿線居民,先是原軌施工改成東移,之後從「借道徵用」變「堅持徵收」;為戳破謊言,他站到最前線,走南闖北陳情,盼政府還地於民,學者意外變成社運人物,踏上反派不歸路。
 
造屋復刻《亂世佳人》迴旋梯

「這棟房子已經47年了,我們當年自己設計,找水泥匠幫忙蓋。」陳致曉的母親陳蔡信美(88歲)站在門口,街廓鄰房拆到剩下殘壁,只剩回憶有喜悅。她跟丈夫陳割(91歲)都是台南人,在台南受教育,丈夫從成功大學建築系畢業後,就在嘉南農田水利會工作,她自己是台南師專畢業,原本是小學老師,兩人1956年結婚,陸續生了4女1男,1972年在東區青年路巷內興建兩層樓的家。
 
「迴旋梯不好做,水泥匠做了四次才成功,樓梯扶手還是整塊台灣櫸木。」陳蔡信美對家的設計如數家珍,她年輕時愛看電影《亂世佳人》,電影場景的迴旋樓梯讓她非常羨慕,嚮往之餘就在自己家裡做一個。家門外的隔牆是全家人到大理石場挑碎塊堆砌的,庭院魚池則是陳致曉外公以碎石堆疊的台灣造型。這個家是陳家5個孩子長大、成家的地方,也是陳割、陳蔡信美夫妻頤養天年的窩。
 
「徵用」變「徵收」都政府在講

2012年8月17日,陳家收到一封掛號信,內容是:為了配合「台南鐵路地下化」工程,將「徵收」他們的家。2012年8月27日陳割、陳蔡信美夫妻參加說明會,才知道更改原來的工程設計,地下鐵軌不做在原來鐵軌下方,而是移到東側,鐵道東移後,要徵收東側的323戶民宅,包含陳家。「如果你的土地要被掠奪,你會發現台灣根本沒有解嚴!」

台南鐵路地下化構想已超過20年,1993年行政院同意的方案就是「原軌版」。1996年環評審查通過,但因地方配合款的分攤比例沒談妥,行政院沒有進一步核定。2007年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同意由中央負擔87.5%經費、台南市政府負擔12.5%,才重啟此案,但交通部變更方案,將「原軌版」改成「東移版」。
 
「東移版」於2009年8月10日審查通過,行政院9月9日核定。隔年,賴清德當選台南市首屆直轄市長,全力推動「東移版」,交通部和台南市政府強調「行政院核定的版本(東移版)是唯一版本。」反南鐵東移自救會成員認為賴清德是元兇之一。
 
陳蔡信美說,生活在鐵道旁數十年,他們跟鄰居一樣,都希望鐵路地下化,甚至願意拆屋、借土地讓施工單位鋪設臨時軌道,等地下化完成後,拆除臨時軌道,把土地還給居民重建家園,但當時賴清德主政的台南市政府就是堅持鐵路東移,不讓他們有辯駁的機會,官員以利誘、威脅方式,逼迫他們交出土地。
 
「這是安眠藥,這是抗焦慮的藥!」陳蔡信美拿著兩盒藥袋說,她跟丈夫在8年前原本只有一些老人疾病,當他們得知家要被拆,土地還拿不回來,幾乎夜夜難眠。剛開始,她的丈夫只要有說明會,就會以工程師專業去闡述原軌施作工法的可行,但當他發現官員態度總是充耳不聞,堅持地下化必須東移,他屢次氣到無語,日子一久,抑鬱心情讓整個人意志消沈,出現失智現象。
 
力挺民進黨竟成抗爭包袱

「我家是長老教會的信徒,父親從年輕時就支持黨外運動,力挺民進黨。」陳致曉說,反南鐵東移自救運動剛開始時,台南神學院部分學生常來關懷長者,協助抗爭,但經過一段時間,教會某些幹部委婉告訴他「不要傷害賴清德,不要傷害民進黨,教會需要民進黨打倒萬惡的國民黨」,甚至常有政治人物在選前攀關係,選後就不見人。
 
「賴清德無情的打壓、抹黑,放話來扭曲反南鐵東移運動,讓他感受最深。」陳致曉說,賴只是無情政客的其中之一,民進黨政府重蹈國民黨政府的套路,重施掠奪人民土地手法,才更是不可原諒的。民進黨政府會先用騙的,然後用恐嚇、用搶的,警察以公權力拖人,怪手強拆。民進黨出身社會運動,他們比國民黨更高招的是「把道德形象抹在身上,讓外界認為他們強拆居民房屋是不得已」。
 
陳致曉說,賴清德高招的是,他實質上剝削、打壓老百姓,卻在媒體上表現出照顧老百姓,多數台南市民才會認為「市長對你們那麼好,你們還不滿足,就是貪圖錢財」的錯誤印象。苗栗大埔與南鐵東移案,前者的苗栗縣前縣長劉政鴻被視為壞人,後者的台南市前市長賴清德卻是好人。他說,自救會不僅要對抗現行不公平的徵收制度,還要揭露政客的虛偽面紗。
 
失去府城該有的悠閒生活

陳致曉帶著母親走在鐵路旁的小路,望著部分已被拆毀的房舍,內心略顯孤獨,卻只能繼續往前走。反南鐵東移群眾從原來的323戶,到現在的49戶,人數從數百人到幾十人,陳致曉不怪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朋友,反而體諒他們遭官員的文攻武嚇,委屈退出。畢竟,人總是要有一個家,才能安身立命。

「8年來,致曉為了這個家,四處奔波,被警察拉走、抬走,當父母的雖然不捨,但我知道他決定的事,別人都無法改變。」陳蔡信美看著小兒子陳致曉,語氣雖然堅定,眼神流露不捨。
 
翻閱著就讀台南一中的老照片,陳致曉說,高中畢業後就到新竹清華大學讀電機,畢業、退伍後,又飛到美國紐約攻讀電機工程博士,在貝爾實驗室工作,10多年前回到台灣教書。陳致曉離開台南20多年,8年前因南鐵東移案頻繁回台南,認識沿著鐵路打拚的市井小民,捍衛台南文化的文史工作者,他才赫然發現「那個可以悠閒過生活的台南已經逐漸消失,純樸的美好也離他越來越遠。」(辛啟松/台南報導)
  
陳致曉小檔案
年齡:51歲
婚姻:已婚、育有1子
學歷:清華大學電機系、美國紐約科技大學電機工程博士
現職: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光電所副教授

-----採訪後記與政府回應、讀者看法-------

南鐵東移案目前有兩項關切重點,一是自救會打行政訴訟官司,該案由高雄高等行政法院審理中,自救會盼法官釐清「南鐵東移案是否較原軌案,更具公益性及必要性」。另外,自救會、文史工作者及環保人士質疑南鐵若是東移,將置寬16.3公尺的地下軌道在衛民街至東門路間400公尺的古河道中,若大量抽取地下水,可能會地層下陷、民宅倒塌。

古河道上硬要挖鐵道

鐵道局中部工程處副處長李懷谷指出,2009年9月9日行政院核定「台南市區鐵路地下化計畫」綜合規劃報告,2011年委託成功大學進行「明挖覆蓋工程對地下水文及鄰近建物之影響」研究,鐵路東側施作永久軌地下隧道及擋土連續壁,範圍在台南台地,所在地形相對較高,完工後連續壁於各橫交路口位置打除2.5公尺深度,使兩側地下水能相互流通,減少阻斷情形,工程施作連續壁並不會對地下水位造成明顯變化。

對家的愛還是對錢的愛?

有讀者認為「沒解嚴,別說讓你抗爭8年了,8天就讓你消失….」也有人留言「直白一點 不就是價錢談不攏...」。另有網友說「這戶人家是基於對家的愛,不是基於錢吧」。更有人批「說穿了...鐵路東移不也是為了財團開發土地利益」。

出版時間00:00
更新時間18:59

火車曾載陳致曉離台圓夢,也讓陳家老宅面臨拆除的命運。張世瑜攝
火車曾載陳致曉離台圓夢,也讓陳家老宅面臨拆除的命運。張世瑜攝

陳致曉帶著母親走在鐵路旁的小路,望著部分已被拆毀的房舍,內心略顯孤獨,卻只能繼續往前走。張世瑜攝
陳致曉帶著母親走在鐵路旁的小路,望著部分已被拆毀的房舍,內心略顯孤獨,卻只能繼續往前走。張世瑜攝

陳家母子望著已搬遷的房舍,內心充滿無奈。張世瑜攝
陳家母子望著已搬遷的房舍,內心充滿無奈。張世瑜攝

迴旋樓梯施工困難,水泥匠做了四次才成功,樓梯扶手還是整塊台灣櫸木。張世瑜攝
迴旋樓梯施工困難,水泥匠做了四次才成功,樓梯扶手還是整塊台灣櫸木。張世瑜攝

迴旋樓梯施工困難,水泥匠做了四次才成功,樓梯扶手還是整塊台灣櫸木。張世瑜攝
迴旋樓梯施工困難,水泥匠做了四次才成功,樓梯扶手還是整塊台灣櫸木。張世瑜攝

陳蔡信美拿著老伴滿滿的藥袋,控訴政府的迫害。張世瑜攝
陳蔡信美拿著老伴滿滿的藥袋,控訴政府的迫害。張世瑜攝

陳宅別致的大門及老羅旺果樹面臨拆除的命運。張世瑜攝
陳宅別致的大門及老羅旺果樹面臨拆除的命運。張世瑜攝

陳蔡信美年輕時愛看電影《亂世佳人》,因為嚮往電影裡的迴旋樓梯,便在自己家裡做一個。張世瑜攝
陳蔡信美年輕時愛看電影《亂世佳人》,因為嚮往電影裡的迴旋樓梯,便在自己家裡做一個。張世瑜攝

迴旋樓梯是家裡的重心,陳家人都在這裡留影過。陳致曉提供
迴旋樓梯是家裡的重心,陳家人都在這裡留影過。陳致曉提供

陳致曉就讀台南一中時,就是一名充滿夢想的少年。陳致曉提供
陳致曉就讀台南一中時,就是一名充滿夢想的少年。陳致曉提供

陳家母子路過一堆堆已拆除的老鄰居家,心情分外沉重。張世瑜攝
陳家母子路過一堆堆已拆除的老鄰居家,心情分外沉重。張世瑜攝

陳家大門造型別緻,家門外的隔牆是全家人到大理石場挑碎塊堆砌而成。張世瑜攝
陳家大門造型別緻,家門外的隔牆是全家人到大理石場挑碎塊堆砌而成。張世瑜攝

陳家大門安裝監視器,防止惡意人士騷擾。張世瑜攝
陳家大門安裝監視器,防止惡意人士騷擾。張世瑜攝

鐵道附近民宅貼滿反對台南鐵路東移的貼紙,但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已越來越少。張世瑜攝
鐵道附近民宅貼滿反對台南鐵路東移的貼紙,但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已越來越少。張世瑜攝

8年來,陳致曉四處陳情,遭警察架走是家常便飯。資料照片
8年來,陳致曉四處陳情,遭警察架走是家常便飯。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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