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愛在遺忘蔓延時

出版時間:2019/06/08 00:08

楊索/作家

最近聽到一則早發型失智症的故事。主角是學有專精的大學教授,她高齡生子,獨自撫養孩子。上幼兒園的孩子是她的生活重心與歡笑泉源,然而病魔即將剝奪這一切。

她也是從生活中各種健忘開始,當意識到超過尋常而就診,醫師確診她罹患中度阿滋海默症,這種病是不可逆、進展性的腦部疾病,並且治療成效上極其有限。

當然,她已經無法工作,甚至處理日常事務也有困難;孩子仍然托育,周末帶回家。但,如果面臨必須辭職、財務困難,孩子的成長、教育費用將跌入困境。

她未婚獨身,孩子的父親只提供精子及有限往來,當初是她主動選擇做一個母親,這也是經過仔細估量,以她的高社經地位和收入,她確信養得起小孩,並且能給予比雙親家庭更優質的教養環境。

人生遍布隱形雷區,她誤踩了。朋友去看她,將數字時鐘校好年月日時分,讓她保持現實意識,她凝視數字鐘很久,然後發問:「為什麼今天是星期八?」她把「日」看成阿拉伯數字的「8」一些點點滴滴顯示病魔入侵速度。

她就像日本作家小川洋子的小說《博士熱愛的算式》,那個失憶的博士,必須抓住短期記憶寫下來。她屋內掛了幾塊白板,行事曆、待辦事項、可能的狀況,她在靈光偶現的片刻抓取斷片。然而她仍經常記錯約會時日,誤了許多事,甚而因誤差處於危險狀態。

一件很可能發生的事,是某日她將孩子放在屋裡,然後她迷路了,或許也忘記家中有孩子。這是她極力排除的噩夢。不知世事的孩子照常於周末回家,她抓他的手更緊,想要記住他的童言童語及每一瞬間的神情。她念童話故事給他聽,但卻停留在第一頁,早已翻得爛熟的童話,她一字字辨識,讀得頗有趣味,反而是孩子不耐煩要她翻頁。

在無助的狀態,她與記憶拔河,盼望能勝過恐怖的病症。她一日日重新回想懷孕、生產、餵奶,孩子學步站起來的那一刻。孩子鬧脾氣的時刻也是美的。這些金沙般物事將愈來愈模糊。當她被折磨成另一個人,她還能想念孩子與她自己嗎?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的她有時在記憶深處掘出過往,她與初戀情人在海邊游泳,他把她埋在沙堆中,只露出一個頭,她的笑容是金色閃亮的。她遺忘了痛苦的事件,出現在腦中的都是寵愛她的人。如果能飛翔,她想揹著孩子回到過去,補償那些年沒有相對付出的愛。

當回到現實,孩子飢餓啼哭,她要開瓦斯燒菜,時而忘了水龍頭、冰箱門沒關,肉燉焦了,電鍋忘記按炊煮,她忙亂狼狽不堪才端出一兩樣菜。孩子很開心,她把臉緊緊貼著他。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好蘋友》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關鍵字

楊索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最新》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