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呂政達專欄:走在眼淚里

出版時間:2019/06/09 00:08

呂政達/自由作家

大哥,過了這麼多年,從海洋看著綠島,岩石蒼蒼,確實是個眼淚的形狀。

大哥,想起你說過的,你的苦難的獄友出來後,在離開前繞著綠島走了一圈,這原本是一座熱帶的珊瑚天堂,卻因收容著白色恐怖和政治犯的年代,收留著眼淚,你的獄友嘆息一聲,散落在往事的風聲:「我原來在這裡埋葬我的青春。」

他是怎麼進來的?一個年輕的大學生卻變成國家的良心犯,像用鎖鏈鎖住了一首新詩,從此在小小窗口仰望。讀過那首忘記名字的詩人的句子,獄卒,這些犯人的脖子為什麼越來越長?報告長官,因為他們仰望歲月。

大哥,你是怎麼進來的?但蒐集眼淚的綠島也不能失去音樂,有人用廢棄的檜木板拉線做了一把小提琴,在你們的窗下拉著思鄉曲,在海風和家鄉的距離以外。
 
還在唱著那首《綠島小夜曲》,我最記得是大哥在某個蒼茫黃昏的聲調:「這綠島像一隻船,在黑夜裡搖啊搖。」以前,什麼都在搖啊搖,那是在一切的苦難發生以前,綠島是愛情寄託的島嶼,是日頭升起的方向。我們同樣仰望歲月。

大哥,現在我的身分是一名遊客,我來到的地方叫做「綠島垂淚碑」,柏楊的句子還刻在石頭上:「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哭泣。」

國家人權館也做成了眼淚的形狀,當祭祀亡靈和苦難者的祭典開始,引海水過渠道注入井再像眼淚滴下來。時間要算好,所有的白色恐怖和屠殺都建造紀念碑,所有的戰爭,像墨爾本的戰爭紀念碑,就在正午,陽光直接穿過天花板的小洞直射到碑文,代表後世的懺悔。

若說綠島就是一個眼淚里,這個里內住著悲傷和死神的眷屬,傷逝者的名字就埋在眼淚里。

後來有人這樣告訴我,眼淚其實沒有形狀,你把眼淚放在一個做成愛心的瓶子內,眼淚就變為愛心。放進海潮裡,眼淚跟著潮汐日夜來造訪。放進收割的葡萄酒瓶,眼淚跟著團聚的家人一起笑著,撕開麵包。

大哥,我跟著你的腳步走過十三中隊,走過鬼門關,走到燕子洞倒灌嗚咽的岩石上,排演戲劇,勸世還是保密防諜的戲都照演,只為想離開囚禁的地方短暫的放風,呼吸一口屬於綠島自由的鹹鹹的空氣。你們當作舞台的那塊石頭後面,曾經放置屍體,曾經停止過所有的想望。大哥,我站在你站過的地方,擺動雙手,想像自己正在謝幕,鳥和海都在為我們的人生喝采啊,把錯過的都還給生命。

大哥,雖然你不做大哥已經很久了,我就將完成來到綠島的祭典,忌日,在你名字下放上一束野白合。你的身體再沒有離開的地方,但你的心和所有綠島的受難者一樣,就將跟隨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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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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