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專欄:自由之戰剛開始,香港還未到終局

出版時間:2019/06/15 00:01

張潔平/Matters項目發起人

許多人說這是香港的「終局之戰」。

我理解這種語言,從抗爭者的角度,這是激發戰鬥力、自我激勵的重要號召語言,就像《國際歌》裡唱「這是最後的鬥爭」,或者所有的救亡運動都會用「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來號召。香港街頭,把自己投入在催淚煙霧、胡椒噴劑、警棍甚至橡膠子彈之中的年輕人,他們抱定的,也是這樣的念頭,就如很多訪談中所記錄的,「要跟香港共存亡」、「這是最後一搏」、「失去香港、返工返學還有什麼意義」,是退無可退、不顧一切的真實心情。

我也理解這種語言背後,真實的情感邏輯:那個我們熟悉的香港,雖無自下而上的民主授權,但政府願意和社會妥協,並有法治作為底線保障,而形成某種穩定局面的香港,正在遠去;威權主義已經開始。這個世代的年輕人只是要盡最後的努力,去阻止這一局面的出現。

這種救亡心態是有普遍的民意基礎的。6月9日103萬人上街,說明了這一點。

但這種心態並沒有組織配合。經過了過去5年,香港民間「泛民/和理非」與「本土/勇武」路線的大撕裂,兩條路線的領軍人物均被判刑,到了今天的反送中現場,再無「大台」可言。這是一場真正沒有領袖、無人可以約束,完全碎片化和自組織的群眾運動。有的,只是在人群中洶湧的壓不下去的怒氣,圍在立法會的四周,自發「盡做」。

而另一邊,警察與港府的手段狠辣,面對百萬民意,毫不動搖,誓要將不安撫、不對話、不妥協的強硬作風展演到底。經過了6月9日,抗爭者已經確知,這是一個不會被民意撼動的政府,百萬人在街上大合唱也沒用,國際媒體形象也沒用──當特首的權力不來自人民的授予,而來自北京時,百萬民意就如螻蟻,比不上中央的一句旨意。想要改變局面,已經沒人知道具體的辦法,只知道各自「盡做」。

這樣大規模的,身體本能直接對抗權力本能,毫無中間博弈互動空間的情形,其實我從未在香港見到過。

5年前的雨傘運動,儘管自動自發,但仍有牌局的步調──爭取普選的道路,有預設的時間表;普選方案被人大831決議否決後,有行動推演的策略;有佔領中環的長期鋪墊,有學生運動的形象展演,有運動領袖,有中間人,有與政府未間斷的互動及談判。5年之後,反送中爆發的遊行、佔領、衝突,幾乎沒有任何預先設計的「劇本」,沒有代言人,沒有中間人,而香港的掌權者也撕下「人民公僕」的面紗,不再與社會斡旋,於是,身體本能直接對抗權力本能。危險、殘酷而難以預期。

這兩場運動緊緊相連,又極為不同。如果說5年前的雨傘運動還是一次爭取,是積極向前的,爭取原本沒有的東西──民主。這一次,反送中的佔領是在底線旁的退守,是要保護已經長在身體裡的東西不被拿走──法治和自由。

正是雨傘運動的未竟,為反送中運動埋下伏筆,而後者的發生,反過來驗證了前者的必要。若無民主,法治難以真正保障。若5年前雨傘運動的「普選」訴求真能落實,今日送中條例的爭議,便會循不同的路徑進行拉鋸與解決。今日林鄭的授權若能來自真普選下的民意,為了確保「下一次投票」仍能勝出,為了確保她本人或同黨繼任者的執政存續,審議程序不至於荒廢至此,街頭規則也不至於崩壞如斯。

這一點,發起佔領中環的戴耀廷教授此前已經講得十分清楚:「作為香港法治及憲法的學者,我相信單純依靠司法獨立是不足以維護香港的法治。缺乏一個真正的民主制度,政府權力會被濫用,公民的基利不會得到充分的保障。沒有民主,要抵抗越來越厲害對『一國兩制』下香港的高度自由的侵害,會是困難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雨傘運動可能是自由香港的最後一次全體動員,而到了反送中,則是威權落實之前,所有人的負隅頑抗。

但我仍然不同意,這是什麼「終局之戰」。如果時代真給我們這麼戲劇化的選擇,就好了。問題是,死亡從來不是一夜到來,而是慢慢發生,就如同發生在每個生命身上一樣。但值得期待的是,在任何一點活著的、也許平庸而殘酷的日子裡,事情都可能有變化。我們會失去一些東西,但也會得到「不再理所當然、接下來的每一點自由都要自己去爭取」的自覺。

香港可能會輸掉這一仗,可能會面對比以前更小的自由、更岌岌可危的法治,但她仍然有巨大的空間去迴旋──連中國的89之後,也有真實的公民社會成長的20年。在這其中,有那麼多仗要一起打,可以一起打。這當然不是最後一戰。因為香港不是命定的。香港是一個過程,她活在歷史裡,活在每一個香港人身上。

香港會如何活下去,在注定要進入的艱難之境裡,如何繼續活出有尊嚴的樣子,是每一個人在「救亡」的激情之後,都要回來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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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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