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教授許楨:林鄭如何對北京交代忠誠問題

出版時間:2019/06/18 00:00

許楨/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

香港公民運動總離不開幾組數字:一是日期,二是人數。這既是本地政經、社會、文化論述,尚待深化所致;與此同時,也離不開不公的政經制度下,溫和、理性的民眾,除了拼人數,確實也沒有太多合法手段,和平表達訴求。從2003年「反23條」大遊行至今,一再虛耗民力,才能阻截北京、港府執政意志;其實,也是對文明社會的一種褻瀆。

像「616」遊行般,合法、和平的政治對抗,在過去20年間,一再上演,近年更見頻繁,成果與付出極不相稱,進而讓部分學生更見躁動。最終,以違法但尚算和平的2014年「佔領中環」為起點,率先惡化成警民大規模推撞的「佔領旺角」。及至2016年,同樣在旺角,出現從前鮮見的燒車、擲磚、與警察群毆等激烈暴力抗爭。直到今年6月12日,原定《逃犯條例》(修例)恢復二讀當天,規模更大、致命風險更高的衝擊事件,就在立會正門上演。

從和平佔中到上述暴力抗爭頻仍,筆者勸說學生的理由始終如一;正如歐巴馬夫人所言:「They go low, we go high.」既然我們捍衛自由、人權、法治,就要相信人的自由意志——我們要有不作惡的自制力,我們爭取權益與尊嚴過程中,拒絕威脅任何人,包括自己與警察的生命。假如要以革命解決香港問題,推翻現政權、消滅軍警,也不可能得到港人支持。當然,純靠道德勸說,也不足以抑止學生焦灼的心。

事實上,在2016年前後,各層級選舉中已出現了「焦土派」。「焦土派」的崛起,不見得符合港人利益,但客觀上,本地確有其生長的土壤;而養分的供應者,恰恰是北京與港府。所謂顏色革命,種種向外推諉,除卻卸責,也無視自殖民時代以降,香港一直既是中、外交通樞紐,同時也是東、西較勁前沿。 

無論北京是否紅色政權、不管香港是否仍為殖民地;過去一個半世紀以來,中國與世界,尤其與英、美的互動暢順與否,一直左右著本地社會前進步伐。然而,自1997年7月1日始,特區政府管治效能不彰,卻是制度、人選、政策、謀略等,悉數操之在己的環節一失再失、民心渙散所致,與人無尤。 

北京思維、心態不改弦更張,香港的管治前景,也只能是螺旋性下墜,這種下墜還在不可控地加速當中。這一切的起點不在本土而在北京,時間起點也不在「九七七一」,而在「八九六四」。今年6月,全球規模最大的「八九六四」30年晚會,在維園舉行;連續兩個周日的「69」、「616」反《逃犯條例》(修例)大遊行,也以維園為起點。這一切並非巧合,香港管治螺旋式下墜的起點,始於「民主回歸派」與北京的決裂,決定其後30年代本地政治困局。 

「八九六四」導致「民主回歸論」破滅,得到港人支持的「民主回歸派」從愛國不愛黨、轉為愛國反共,再到如今連愛國論不提也罷。從「八九六四」到「九七七一」,短短數年間,北京無計可施,唯有將殖民地官員、戰後上海等地南來的親英商人,與親中工會、教師拉雜成軍,組成特區時代管治力量。 

上述階級組成和利益糾葛,反而更像國民黨而非共產黨管治基礎。香港建制派明和實不和,恐怕要比強大的反對民意,帶來更多挑戰。最終,上述歷史性、結構性弊端,也由林鄭力推的《逃犯條例》(修例)全面引爆。 

咸以為,港人政治分野,從1950、1960年代的「親台——親共」之爭,1970、1980、1990年代的「親中——親英」之爭,再本土化成2000年以降的「朝野之爭」、「藍黃之爭」。而今年6月兩次百萬人大遊行,已成為多個世代,對林鄭的集體控訴。從數字上看,無論97前還是97後,在野民主派的基本盤,從來未達此數。可以說,兩次遊行只有黑白分明,再無黃藍之別。 

事實上,遠在民眾醞釀上街前的2月到5月期間;連在任、前任的全國人大、政協代表,具官方身分如「基本法委員會」成員的學者,更不用說一直親政權的大大小小企業代表,都以各種方式、各種理據,公開阻擋林鄭力推《逃犯條例》(修例)。直到林鄭宣布暫緩的記者會,其本人仍強調40年從政生涯;如此歷練完整者,竟讓港人跨黨派、跨世代「同行」,該位特首的動員能力,也是大到驚人。

眼前,建制派內的商人在批評林鄭能力;恐怕,原本就對前朝官員一再得登大位的傳統左派,會進一步質疑林鄭的忠誠與動機。畢竟,林鄭不只舉家英籍,回歸後也要求派駐倫敦,並公開表明如非接任特首,早已返英退休。甚至在「612」大遊行前的專訪中,直言香港一亂,其一對公子也難以返港。所有相關表述,對跟隨中共近百年的本土左派而言,實在情何以堪?北京最怕香港問題國際化,林鄭一個修例動作,卻將西方、台灣的官方、民間力量統統捲進來;和董建華、梁振英大大不同,林鄭要向中共交代的,又僅限於管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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