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大雨落香江

出版時間:2019/06/19 00:03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這兩個禮拜來,香港發生的「反送中」百萬人遊行抗爭,深深震撼了許多台灣人,當然也包括我。

1988年第一次到香港,是帶著母親過境往湖南長沙探親,那次也是人生第一次出國,印象鮮明極了。飛機滑行在港島上空,緩緩地,將維多利亞港的摩天大樓閱兵一遍後,接著一個迴旋,便往啟德機場凌空陡降,可看到土瓜灣長著電視天線旗竿的櫛比樓宇,以及愈來愈逼近、穿梭往來的紅色底士車頂,最終,飛機落定在海邊延伸的跑道上,風向旗輝映著寶藍色的天空。

將家人安置在旺角的便宜旅店,便搭上冷氣暢快的香港地鐵,往中環華潤大廈購買三大件五小件去,在那個沒有Google Maps與手機的年代,捉摸不到香港城市的動線邏輯,一出地鐵口便在高樓大廈間迷了路,四處問路過的港人或小肆主人,他們幾無一人懂普通話,只得拿出紙筆,勉強完成任務。

再次來到香港,就愈發地喜愛上這都市。彈丸之地上聚滿了各色人等,有摩登光鮮、油頭粉面的國際商賈,有行色匆匆但思緒敏捷的上班青年,也有青筋暴露、淌著汗水的板車苦力,有近5年的時間,都投宿在油麻地石壁道4號的教會便宜旅館明愛白英奇,原因是它一出門就接上彌敦道的奔騰市聲,你信步往南,路過粥粉店與書報攤,買份早報嗑上一碗煲飯,看著火辣的新聞標題,明白香港是華人世界裡唯一得享自由的社會。

1989年六四後的香港是不一樣的香港了,但還不是今天我們見識到的波瀾壯闊的香港。1984年中英協定確定了爾後一國兩制的命運,六四的鎮壓帶來了第一個不確定的因子,但絕大部分的港人只能半信半疑。1991年羅大佑的粵語合輯《皇后大道東》面世,主打歌〈皇后大道東〉踩著紅衛兵走過昔日天安門的踏步節奏,卻把場景換到了香港金融區,由林夕作的歌詞,透過韻腳轉承,深深揶揄了香港重商主義的市民心態,即便不懂粵語的我,也會隨口和上一句「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要靠偉大同志搞搞新意思」。

但《皇后大道東》裡深深牽動人們情感的,卻是最後一首歌〈東方之珠〉,一開始由類似蘇格蘭風笛的傷感前奏開頭,接著是羅大佑正經八百(一反主打歌的嘲弄擺爛)、不疾不徐地吟唱:「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彷彿要為香港的百年身世,作一市民心靈似的抒情回顧,隨著樂曲進行,在〈亞細亞的孤兒〉裡那動人心魄的軍鼓又出現了……從聲響的並置隱喻效果論,我是每每聽到便想起台灣戒嚴年代的過往,情緒不能自已。好幾次,我刻意帶著隨身聽,在九龍尖沙咀與香港中環的天星小輪上,來來回回地聽上好幾遍,就著潮浪起伏的節奏,望著兩邊水霧氤氳、迷茫燦爛的高樓燈火,看著周邊港人望向遠方的眼神,咀嚼著香港在巨大時代變遷中所穿越的龐大張力。

因此,不論再怎麼說,香港1997年回歸那一天,我都要在香港。鄰近子夜交接時刻,往對岸金鐘的地鐵班班客滿,我們從好不容易訂到的、位於太子的一家旅館出發,走上人山人海的彌敦道,往著路底麗晶酒店與太空館間的梳士巴利公園走去,從那兒,應該是觀看灣仔會議中心(典禮舉行地)的最好地點吧,維多利亞港作前景,滙豐銀行與中銀大廈燈火爍爍,也許還可拍下壯觀的煙火。但是走著走著,天空落下了滂沱大雨,也許是我造訪香港20、30次來最大的一次。過了油麻地昔日我熟悉的街巷,全身已然濕透,待我們走到星光堤岸,所有的畫面都是水光琉璃了。

97之後,香港從精明的金融口岸變成了社會運動之島,每一次人心波動,天空總是落下大雨。80年代的香港,曾是華人世界最自由的地方,三十幾年下來,香港卻是兩岸四地失去最多自由的地方,我成長自戒嚴令下的台灣,感同身受這樣的苦楚——你怎能不站在香港這一邊,怎能不站在保衛自由的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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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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