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體被當動物 流產母親:只想跟他好好道別

出版時間:2019/06/20 00:02

從相戀走到婚姻,是人生美好的一章,而為家庭增添新成員,更是喜上加喜,但人生往往未必盡如人意。根據香港醫管局統計,每年在香港流產的媽媽,至少有一萬人。「天使爸媽加油站」專頁創辦人李嘉雯Teresa,兩年前懷上了兒子Ethan,但因患上子癇前症,於26周時被迫終止懷孕。經歷令人無奈的醫療程序,義務性質翻譯流產後心理書籍,以自身力量開專頁鼓勵同路父母。
 
相約Teresa於柴灣歌連臣角天主教聖十字架墳場的天使花園,記者與攝影師一行人不斷迷路,轉乘計程車前往墳場高處山頂,於下坡的路程走了十多分鐘,才看到隱蔽的入口。跟著她沿路走了10分鐘的凌亂小徑,才終於達。「這裡有天使花園已經算很好了。」採訪那天對她意義重大,剛好是他兒子去世兩年,她亦藉此特意前來為友人的流產嬰拜祭。對他們而言,能擁有一處安葬胎兒的地方,原來已算是萬幸。「很多人以為失胎不用生出來,其實要。有第二胎就會好起來?不會的,你會永遠記得有種痛。時間會治療一切?其實對經歷過生死的媽媽,一切都不能回頭。」甫見面,她已忍不住解答坊間對流產媽媽的誤解。
 
子癇前症病發 「我連決定權都沒有」
 
Teresa的手不時捉緊頸上紀念孩子的頸鏈牌,懷孕兩個月時,她已經發現胎兒尺寸異常小。醫生只是提醒她要有早產的心理準備,並讓她認識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的生活。有天她如常進行產檢時,醫生說血壓偏高,詳細檢查後發現子癇前症病發,臍帶停止輸血給胎兒,她立即奔往公立醫院,「想盡快救孩子,還沒通知家人就直衝。」公立醫院醫生立刻為她打針抽血,又因為血壓達170要馬上終止懷孕,並警告由於她的情況容易血崩,如果不幸發生要割掉整個子宮。她當下被嚇倒,情緒崩潰不斷哭,「基本上我連決定的權利都沒有!」冷靜過後向醫生爭取再觀察一下,最後血壓跌回150,得以延遲手術保住胎兒性命。
 
子癇前症的發生較難預期,患者沒有特定族群,但本身有慢性高血壓的孕婦,懷孕時高血壓通常更為嚴重。而孕婦出現妊娠高血壓的機率是5%到10%,進展成子癇前症的機率是1%到2%,根本治療就是終止妊娠。
 
入院後,她被安排與子癇前症媽媽們同房,氣氛與普通病房差很遠,「因為我連走步路都會讓血壓升高,只能夠臥床,整個病房一點聲音都沒有。」然而第六天,晚飯後她突然被推去照超音波,「護士檢查完突然互相使眼色,醫生說如果胎兒心臟有跳動就會閃,但沒有,所以證明Ethan過世。醫生就說,『沒心跳了,明天早上8點引產』。」 旁邊的護士繼續嘻嘻哈哈互相傾談,與她大受打擊的心情形成強烈對比。後來有一護士長走向她說:「其實所有護士都知道你情況會保不住胎兒,但我們不敢跟你說。」當下她很激動,至今氣憤難平,「如果醫護人員知道,為何我們不可以有心理準備與胎兒告別?起碼叫爸爸多陪胎兒,但我整個離別的過程都是一個人面對。」有心跳的胎兒,與正常人無異,但偏偏他卻得不到最後與家人好好離別的權利。
 
抱著冰凍遺體 「感覺靈魂從此破裂」
 
翌日,她子宮口開至六度預備分娩,身邊護士拋下一句:「你生完我來收屍。」驚恐之下,她央求先生陪伴在側,護士接著說:「你不堅持先生陪你生產,我就讓你先生見你五分鐘,如果不要就由不得你。」有氣說不出,只能默默忍受,最後整個生產過程,她沒有得到正常孕婦有丈夫陪同的權利。分娩後,胎兒便被抱走,之後護士問她三個問題,要否剖腹檢驗、見面和處理後事。當下意識迷糊,只答了一定要見,但抱來的,已是冰凍的遺體,「我明明感覺到他有生命,但她沒有馬上抱給我。Ethan一個人來到世上,然後一個人走了。看他那麼冷,對媽媽來說真的好難受。Baby微微的呼吸和餘溫,其實影響我們一生。」事隔那麼久重提,她眼中帶點淚淡然地形容此遺憾,「整個心感覺支離破碎,我的靈魂也從此破裂。」
 
自發寫引產指南 翻譯心理書勉同路人
 
懷孕期間,她認識了同時期流產的媽媽,一群媽媽有感香港醫療制度對流產婦支援嚴重不足,原先開設專頁想向有流產經歷媽媽尋求協助,卻意外聚集同路人,「開專頁後幾個小時內已經有數十人要求加入。」專頁最後反而成為別人的求助對象。接觸不同個案後,發現很多問題,往往與僵化與落後的醫療制度掛鈎。整個醫療程序讓很多父母二次創傷。Teresa指出,香港連最基本的硬體設施都沒有,例如沒有胎兒冰櫃,所以友人的嬰兒苗苗只能存放在排泄物工具的冰櫃。即使能放在冰櫃,每隔幾天就會不斷接到醫護人員電話問何時接走胎兒。流產媽媽更遑論得到產假,「醫生最多讓你放7天。我從入院抽血、打強肺針,前後最少有一百支,很多媽媽要面對胎盤不清、刮宮手術,大家只會覺得你過了三天兩夜,沒有人能想像當中的醫療程序。」
 
此外,父母的心理創傷更值得關注。「例如好多爸爸沒有見證太太生產,連自己孩子長什麼樣都完全不知道。」由於父親缺乏對胎兒的認知,情緒未能與妻子同步,間接造成很多婚姻破裂。因此,她與這群媽媽決定自行尋找翻譯外國流產後心理書籍,全套書分別有父母親、四大長老及家人、甚至僱主,教導他們如何協助媽媽。又寫了引產指南,例如提醒母親可預先帶先生的汗衫,先生的味道能讓媽媽感到安心,生產時得到紓緩。盡心盡力,只希望每個媽媽,有更好的準備去應對接踵而來的問題。
 
一切全由自己身體力行,她說:「香港落後別人幾十年。完全不可能再等政府幫我!」她坦言,即使面對很多醫護人員不好的對待,但深知問題絕不出自他們身上,「記得生完後,我曾經問護士問題,他說他真的好忙沒空理我。睡醒之後,發現他寫信放在床頭為我解答。我覺得前線人員想為市民服務,但你叫一個對幾百個病人的醫生,對幾十個病人的護士,如何可以再照顧好我們?香港有很多資源,但政府寧願倒錢落海,都不願意分去醫療!」說到底,流產嬰的處理手法問題,其實醫護人員與病人,無一不是制度下的受害者。
 
過了安全期才報喜 卻是惡夢一場
 
阿詩(化名)去年懷上雙胞胎,但在23周時,因突發子宮頸異常張口導致胎兒流產,最終因孩子未達24周而未能得到「非活產胎兒」證明書,只能以動物火化方式向孩子告別。對流產的父母而言,一下子從天堂拉到地獄,加上香港的僵化醫療制度,更是雪上加霜。對他們而言,是一生永不磨滅、又不能說的痛。
 
「當胎兒經過產道時,我感覺到他們在動,但出生後不久便過世。他們明明生存著,我好像推他們去死。」道風山十字架下,阿詩一談起去年失去的雙胞胎兒子,便不自覺眼泛淚光,說到傷心處更是說不出話。踏入四字頭的她,去年與先生希望為兩歲的女兒添弟妹。原先驗出懷孕,已讓她相當緊張,當得知是雙胞胎時,更立即預備添置新物。三個月後,過了「安全期」便向親友通知懷孕,偏偏23周時,惡夢突然來臨。
 
「當天早上做了產檢一切正常,怎知晚上就出這樣的事。」有天如常吃晚飯,她突然下體流血,「護士問我為什麼入院,完全回答不出來,腦袋一片空白!」當下她擔心失去胎兒,但更深刻的是,內心充滿自責。「自己已經很小心去處理,畢竟年紀大,醫生叫我忌口,全部為了胎兒健康進食。我原本睡得少,逼自己睡不著都要睡。」醫生檢查後完全找不到原因。但子宮頸異常開了,她被迫要立刻分娩。「醫生說胎兒未夠周數,可能保不住性命,腦海想著為什麼會發生,為什麼偏偏是我?」
 
在香港,醫學界將「非活產嬰兒」界定為懷孕滿24周或以後出生而未有生命迹象的嬰兒;如懷孕周數不詳,則定義為出生時體重逾500克而未有生命迹象的嬰兒。由於阿詩胎兒剛好未滿24周,流產胎兒並不會獲得「嬰兒非活產證明書」,提到胎兒出世一刻,「我清晰見到他們的樣子,好像他們的姊姊,一個肥版一個瘦版。」但諷刺的是,即使胎兒已長成人形,但因未能獲得相關死亡證明,醫管局一般當成醫療廢物處理。「我不希望她們在醫院多留一刻,我已經讓他們沒命,更加想帶他們完整地走。」她多番堅持取走遺體,最後醫院簽字讓她把兒子遺體取回。
 
棘手的問題便來了,要為遺體進行火化。朋友替她找來一堆寵物店電話,「我逐個逐個電話打,打到有人肯接生意為止。」打了十多個電話,才有一間願意為她處理,最後找寵物公司把胎兒帶走。火化遺體前,她特意去了買一條小毛巾包裹著兒子,只願好好保護他們。火化負責人讓她多陪兒子一會。眼看著盒中的遺體,她情緒忽然崩潰,「記得那天負責人問我要不要自己按下啟動鈕送走他們,當下辦不到,叫他替我處理就好。」說到傷心處,她一直嗚咽著,看向遙遠處的樹林。
 
唯一想為孩子做:親生骨肉得安息
 
由於食環署未能在公營墳場提供相關殮葬服務,目前只有私營墳場有天使花園,如荃灣華永天使花園「寧馨園」的219安葬位、柴灣歌連臣角天主教聖十字架墳場的10個安葬位、以及道風山基督教叢林天使花園144個安葬位,合計數字遠遠低於流產媽媽的人數。像阿詩這樣的大有人在,她們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親生骨肉得到安息。記者問,如果可以,現在最想和兒子說些什麼。她抬頭望向蔚藍天空,細想了好長時間,輕說:「即使傷口能夠復原,都永遠留有疤痕,你永遠記得這件事。一般人過身都有牌位,希望可以好好紀念他們。如果可以想他們說,你要在天上乖乖地等媽媽。」她抹去眼淚,吸一口氣。阿詩所需要的,非單純一個泥土安葬,而是一個可容許她憑弔、坦然面對哀傷的的空間,同時讓過世的孩子得以安息。
 
在中國傳統觀念,失胎是個大禁忌,有家屬甚至要求媳婦或女兒燒掉胎兒的一切,以避免嬰靈帶來不幸。但愈是避忌,換來只是更深的遺憾。即使胎兒未成形、或只短暫來到世上,但父母依然是父母,逝去的孩子依然是孩子,一輩子也不會改變。不能說出口的痛背後,正因為程序處理的僵化、醫護培訓不足、心理支援缺乏等,矛頭直指現今的醫療制度。悲傷固然不能逃避,但我們可以改變更多,讓這群父母及孩子得到的不是二次傷害,而是痛苦得到排解,繼續把人生的路走下去。(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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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子癇前症失去兒子的Teresa,與一群流產媽媽共同經營專頁,寫引產指南、翻譯相關書籍幫助同路人。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因子癇前症失去兒子的Teresa,與一群流產媽媽共同經營專頁,寫引產指南、翻譯相關書籍幫助同路人。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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