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成英姝專欄:道德戰爭

出版時間:2019/06/27 00:10

成英姝/作家

我坐在咖啡廳,隔桌是兩個面孔稚嫩的女大生,其中一個不斷激動地高聲量批判她的父母,很有意思,從她身上我看見現今世界的一個戰爭縮影。從女孩的描述可以瞥見她的父母自認給她的是最受寵最好的了,她不同意,從她的角度覺得自己被佔了便宜,父母干擾她的生活,價值觀迂腐,見解愚蠢沒有救藥,霸道又可悲,她勇敢抗爭,卻是打不贏的仗。

對於女孩所提出的與父母見解不一的事件到底誰是誰非,我不予置評,但她搞錯了一件事,反抗威權很時髦,然而她面對的並不是威權,正確地說是道德綁架。權力能壓迫人,道德能綁架人,後者的力量甚至大過前者,權力導致反彈,道德卻是皇冠。一個道德綁架裡,綁架者不只是那個做出綁架的人,而是所有持相同道德觀的人。

道德綁架不只是私人情感的事,這是一個公領域,很多時候整個社會不想明就裡便說父母可以不是,子女不可不孝,或者整個社會都想插手任何一對有人出軌的婚姻,逐漸的,整個社會可以插手、捲進任何一樁糾紛、衝突,沒有事件是私人的。在公義、公理上,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但最終沒有事情不涉及道德觀感,當某種道德觀變成主流,它就得到廣大的協同綁架的力量。

交通以及訊息傳遞進入花式高速度時代,權力不再能方便持久地集中,當今的世界是一個平衡感、信任感非常脆弱的世界,這已不是比誰的拳頭大的戰爭,而是誰才是正義的戰爭,大家競爭的是誰能搶佔道德高地,而沒有一面牆找不出道德瑕疵的裂縫,使勁往裡捅,總能把它搞倒。

道德在仇恨、激情,愛之中的矛盾和衝突所扮演的角色,出乎人想像地大,且這不專屬於保守派,差別只在於道德信仰的不同方向。我曾說過網路時代迎來了人類前所未有的道德高標準,人們拿著高倍放大鏡去檢視、審判甚至根本不認識的人的私人行為,且火力之大,恨不得對方立刻自殺死掉,但在此同時,卻不會拿一樣的標準要求自己,因為網路形成了每一個私人價值對惡的、錯的、壞的,絕佳投射之處──世界不是一面鏡子,而是垃圾桶。進一步的,問題不在於到底誰真的道德,真正的道德、正義究竟是什麼,而是人需要投射,投射出目標不夠,你必須要表態,必須要畫出那個界線,區隔你和他不同的界線,對抗才是行動,擊沉它才是行動。永遠一定有道德敵對的一方。

人對異於己見者會有除之後快的欲望,以前我以為是生物演化的理由,人們為道德觀而戰鬥以維繫自身的族群,現在覺得心理學上的理由可能更靠譜,人需要用道德來定義自己──我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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