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玫瑰叢裡的決定

出版時間:2019/06/30 00:09

張惠菁/作家

大部分人的習慣,是相信事情發生必有理由,於是,就去追問理由。奧比薩克斯說,他不這麼想。

奧比薩克斯說,他會這麼想:事情發生了,人在當時的處境中做出選擇。選擇根據的是他深層的道德感,與存在的原則。他這麼說當然很有道理。他在表明,比起過去,他的眼光更注視於現在。「現在」這個當下,才是世界真正的時態─—有些選擇會被做出來,價值觀會被顯露出來。世界是被選擇實現出來的。

奧比薩克斯有資格這樣說。他是南非人,出生在有種族隔離的時代。他是反對種族隔離的白人,從21歲取得律師資格那天起就成為人權律師,長年地為讓南非擁有一部種族平等的《憲法》而努力。1988年他被炸彈攻擊,行兇者把炸彈裝在他的車上,他被炸得飛出去,失去一隻手,一隻眼,但是活下來了。

這個殘酷的事件,給了我們一個珍貴的視角。那就是奧比薩克斯的回憶錄——《溫柔的復仇》的視角。他被傷害致殘後,寫下自己的復健過程。復健不只是身體的,也是他在一邊適應著這個新的身體狀況時,一邊決定什麼事情他做、什麼不做,他和親友他人的新關係、要如何相處——是選擇。有了一個新的身體,幾乎就是重新選擇自己是誰。

這些選擇,發生在一個個小小的時刻。比如他出院後第一次去公園,坐在長椅上,想念太陽直接曬在皮膚上的感覺,於是猶豫該不該脫件衣服?一方面因為他只有一隻手,脫衣服很費力;一方面,把傷痕累累的皮膚露出來,會不會嚇到路人?最後他決心脫了,邊脫邊留意他人是否繼續散步如常,是否裝作沒看到,有沒有人想過來坐在長椅上但是不敢……,直到,一對陌生老夫婦邊聊天邊坐下來,霎時解消他所有擔憂疑惑。這段不為人知的內心戲,發生在陽光普照的花園裡,身邊人來人往,萬物閃耀生機。他說:「我竟然在玫瑰叢中,做出了或許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個決定。」

《溫柔的復仇》整本回憶,充滿了像這樣的選擇。有時朋友來看他,受的驚嚇比他還大,他選擇和她討論以後該穿什麼衣服,邀請她當「新奧比薩克斯」的製作人(雖然朋友離去後,他自己沮喪到要預約心理醫師)。有時別人期待他戴上義肢,但他嘗試後,選擇不用。有時選擇不是一個人做成的,和來看他的人有關。他的非洲同志祖馬帶著出名的幽默感和微笑來看他(據說祖馬的笑容能讓秘密警察一見信任,收拾收拾下班),祖馬大擁抱,大笑, 帶著音樂節奏說話,滿滿的交流超過遣詞用字之外。

奧比薩克斯回憶有非常多那種看不到的「滿滿的交流」,他誠實地寫了朋友的樂觀、撫摸、擁抱對他有多重要,也誠實地寫了當無法有那樣的樂觀時,他如何面對與跨越那空虛。讀他的描寫我感到,這整個復健之中,他所重建起來的「肢體」其實是這些看不到的「滿滿的交流」。交流之外,留給他靜靜的復元力。

原來南非的人權運動,有這樣了不起的幕後推手。奧比薩克斯的人生幽默又精采,他後來成為法官。我還記得1994年南非大選,2000萬人第一次投票,大選前暴力事件不斷,白人與黑人共同組織民兵團體守衛家園,BBC新聞在現場報導了那最後一夜的守護。選舉結果曼德拉當選,原來的白人總統戴克拉克退下來擔任他的第二副總統。祖馬和奧比的國家改變了。事物靜靜地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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