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村3】被政府騙兩次!遷村又被工廠包圍 石門水庫移民血淚史

出版時間:2019/07/05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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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蘋果新聞網》調查,桃園觀音的「樹林新村」與工業區上百間工廠為鄰,酸臭化學味日夜侵襲,近年來17位村民相繼罹癌過世,占總死亡人數比例高達77%,被稱為「癌症村」。我們走進村落,傾聽居民的生命故事與失去親人的哀痛。

(更新:照片、內文)

桃園觀音「樹林新村」的興起與衰落,宛如一部台灣發展的縮影。為興建石門水庫,政府分批安置住戶,上百戶居民被迫遷到觀音沿海地區,卻發現那裡是一片貧脊的旱地,耕作困難,但政府公報上卻是寫著移民「安居樂業」。隨後政府又向住戶徵收農地,開發觀音工業區,居民回想這段血淚,痛批:「被政府騙兩次!」《蘋果》訪問多位移民的心聲,拼湊出一部逐漸被人遺忘的「石門水庫移民血淚史」。
 
颱風毀家園 鄰長嘆:老家全淹掉了

時間回到1963年,石門水庫正式完工的前一年,當時政府安排一輛輛卡車,把當地水庫淹沒區的居民遷往50多公里外的觀音海邊。根據政府統計石門水庫淹沒區與阻絕區居民共416戶,留居未搬遷的有138戶,其餘278戶自1959年至1962年間,分五批次進行遷移安置,遷往當時仍是荒煙蔓草的桃園觀音一帶。

其中一批就是樹林里19鄰鄰長廖金田,從大溪阿姆坪移居來此的移民。他回憶,小時候住在山裡,過著「種田,割草餵牛」的生活。當時政府宣布興建石門水庫,在那個還是黨國決策的背景下,哪敢抗議,只有遷村一條路,但一場颱風讓廖金田頓失家園,他鼻酸說:「老家全淹掉了。」

當時正在金門當兵的他,後來才聽家人說,原本水沒這麼快淹沒,湊巧碰上大颱風(葛樂禮颱風),使得石門水庫的水位瞬間暴漲,淹沒大片地區,房子都垮掉,就趕緊搬出來。「退伍後一個星期,回大溪老家看看,結果全部被水淹掉了。那一下,全部東西都沒有了。最後認山的形狀,才找到以前家的位置,看到就流淚了。」廖金田回憶返回老家的那天,景象歷歷在目。
 
而廖金田被安置的「新家」,竟是一片沙地及防風林,「農作物收成不好,有種沒有收成,生活不好過。」他指出,政府為解決生計問題,向村民徵地蓋工廠,讓大家有收入,卻帶來環境汙染,「半夜經常聞到酸味空氣,在家很不舒服。」迫遷至今,廖金田仍懷念老家的一切。每天凌晨四點,他會步行去復興宮開門、上香,廟裡供奉的開漳聖王,跟他一起從大溪搬到現址,是生命重要的寄託。
 
一輛卡車大遷徙 柑仔店被工廠包圍
 

「以前大家坐著大卡車遷到這裡,感覺很奇怪,像離鄉背井那樣。」59年前,還是小女孩的廖寶貴,懵懵懂懂地,跟隨父親廖安福搭上政府安排的卡車,載著家當,從山上的石門水庫淹沒區,遷居濱海貧瘠的觀音地區,就此別離原生的家園;她回憶當時,「長輩會難過、不習慣,覺得被騙了」。只是,廖家人沒想到,生命的苦難還沒結束。
 
廖寶貴回憶,以前的人比較老實,「很認命」地遷移,不像現在如果碰到迫遷,居民都會去抗議。搬來這裡後,海邊又熱又是防風林與沙地,什麼作物都不好種植,「大家都很辛苦」。後來,觀音工業區設立,周遭一座座工廠拔地而起,不分晝夜,排出味道濃重的黑煙,雖然帶來許多工作機會,但居住環境變得更差。
 
「這裡是村的市中心」,廖寶貴說,父親生前經營村裡的一間柑仔店,這間店起初是祖父開的,現在已經傳到第三代經營。每當我們造訪樹林新村,便會看到左鄰右舍、附近勞工,來此購買日用品或食物。「以前我爸爸在,都好幾桌。我爸爸規定,一定要放圓桌,大家聊天,喝喝小酒,老人聚集的地方。」
 
廖安福退休之後,廖寶貴常帶他一起出國旅遊,可是好景不常,他2012年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住在隔壁的弟弟廖安喜,也在2017年罹患攝護腺癌過世。短短6年間,廖家兩位長者先後辭世。罹癌是否跟環境有關?廖寶貴說:「大家(村民)都很逆來順受,不會想說是什麼影響,只覺得老了生病。」
 
工業區如雙面刃 創造就業、帶來汙染
 
上個世紀、當周遭工業區還是一片荒地時,觀音本地人的廖楊碧雲,和遠從石門水庫遷來的居民廖安喜結婚生子,廖楊碧雲以「頭家」(閩南語,老闆)稱呼他的丈夫,當時廖還是以務農維生,「以前老人家說,要嫁給種田的,不然擔心沒米吃。」問她兩人起初認識的過程,廖楊碧雲靦腆笑著,「是人家介紹的,以前的人比較老實啦!」
 
在廖楊碧雲人生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同時,樹林新村的環境也發生巨變。民國70年代,觀音工業區在此設立,他們的住家被上百間工廠包圍,高聳的煙囪也開始遮蔽了天空。工廠帶來許多工作機會,丈夫廖安喜也從務農,轉為從事餐飲工作,提供附近工廠的工人餐飲需求,也為家人蓋了透天厝,但工廠帶來的汙染,也走進他們的人生。
 
問到丈夫生前事,廖楊碧雲頓時失語,沉默許久才說,「那種病沒法度醫,頭家死了,我就很煩惱!」在圓桌旁,她獨坐拭淚;為了分散注意力,手不斷摺紙、再摺紙,情緒久久無法平復。
 
翻著4年前跟「頭家」兩人合影的照片,現在77歲的廖楊碧雲不禁大嘆一聲:「唉!那時候頭家身體還很好,要不是癌症,也不會這麼快(過世)。癌症平常不會痛苦,到那個時候,發現時就糟糕了,沒用了。」
 
政府迫遷、低價徵地 居民怒譙「被騙兩次」
 
廖楊碧雲為丈夫生下4名子女,其中女兒廖燕秋在父親退休後,接手了團膳生意,白天都在隔壁的大廚房忙進忙出。廖燕秋回憶,父親之前跌倒傷到骨頭,去檢查才發現已是攝護腺癌末期。她說:「當然很害怕啊!但是我爸很堅強,標靶藥物吃了沒效,最後醫生就說要做化療,他還想要去做,只是化療只做一次,身體就受不了,就走了。」
 
「被政府騙兩次!」廖燕秋說,父親生前曾經多次抱怨,政府把他們從石門水庫遷過來,但這裡土地貧瘠,不好耕種,這是騙第一次。後來,政府又在這裡徵收工業區,用非常便宜的價格,將他們家的農地徵收,再騙一次。
 
復興宮香火冷清 廟公嘆:人跑光了
 
當地廟宇「復興宮」香火從鼎盛變成冷清,也直接反應了當地不斷流失人口的問題,「廟隨人走」這句話是復興宮最好的寫照,這座廟的前身,是桃園大溪阿姆坪的「南雅宮」,供奉主神為開漳聖王,創建於清光緒16年(1890年),後改名為復興宮。石門水庫興建期間,地方人士便決議將宮廟「隨居民遷移至觀音鄉樹林村」,1960年先安置住戶,隔年再將神像從山上接到海邊,也就是今日的樹林新村。
 
「以前要去進香,最少要三台遊覽車,現在剩一台,人都跑光了。」當地的「復興宮」是當初隨著石門水庫移民遷徙的廟宇,更是當地信仰及社交活動中心。然而,廟祝陳耀雄說,近年當地人口外流,加上長者陸續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也反映了樹林新村的興衰史。

(新調查中心何柏均、林奐成、陳偉周、陳鼎仁、吳宜靜╱桃園報導)

出版時間:00:00
更新時間:22:21

桃園樹林新村居民廖楊碧雲,談到罹癌病逝的丈夫廖安喜,不禁落淚。陳偉周攝
桃園樹林新村居民廖楊碧雲,談到罹癌病逝的丈夫廖安喜,不禁落淚。陳偉周攝

為興建石門水庫,上百戶居民被迫遷到觀音沿海地區,隨後政府又徵收農地,開發觀音工業區。陳偉周攝
為興建石門水庫,上百戶居民被迫遷到觀音沿海地區,隨後政府又徵收農地,開發觀音工業區。陳偉周攝

從石門水庫淹沒區迫遷來樹林新村的廖金田,回想大溪老家被淹沒十分難過。陳偉周攝
從石門水庫淹沒區迫遷來樹林新村的廖金田,回想大溪老家被淹沒十分難過。陳偉周攝

民國50年桃園大溪阿姆坪村落舊照。村民郭茂順提供
民國50年桃園大溪阿姆坪村落舊照。村民郭茂順提供

石門水庫淹沒區居民遭迫遷時,所簽的安置合同。村民湯松霖提供
石門水庫淹沒區居民遭迫遷時,所簽的安置合同。村民湯松霖提供

廖寶貴回憶迫遷的過程,「以前大家坐著大卡車遷到這裡,感覺很奇怪,像離鄉背井那樣。」陳偉周攝
廖寶貴回憶迫遷的過程,「以前大家坐著大卡車遷到這裡,感覺很奇怪,像離鄉背井那樣。」陳偉周攝

石門水庫興建之初,政府基於「淹沒區」住戶安全,曾遷移278戶居民至觀音鄉,時任副總統陳誠並立「移民新村」牌樓紀念。村民湯松霖提供
石門水庫興建之初,政府基於「淹沒區」住戶安全,曾遷移278戶居民至觀音鄉,時任副總統陳誠並立「移民新村」牌樓紀念。村民湯松霖提供

廖寶貴的父親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其生前經營的柑仔店,早已熱鬧不再。林奐成攝
廖寶貴的父親罹患喉癌、食道癌過世,其生前經營的柑仔店,早已熱鬧不再。林奐成攝

廖楊碧雲談罹癌病逝的丈夫廖安喜,不禁落淚。陳偉周攝
廖楊碧雲談罹癌病逝的丈夫廖安喜,不禁落淚。陳偉周攝

廖楊碧雲與丈夫廖安喜合照。陳偉周攝
廖楊碧雲與丈夫廖安喜合照。陳偉周攝

復興宮本是當地信仰中心,隨著人口外流、長者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陳偉周攝
復興宮本是當地信仰中心,隨著人口外流、長者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陳偉周攝

復興宮本是當地信仰中心,隨著人口外流、長者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侯良儒攝
復興宮本是當地信仰中心,隨著人口外流、長者病逝,參加活動的人越來越少。侯良儒攝

每天凌晨四點,廖金田會步行去復興宮開門、上香,廟裡供奉的開漳聖王,跟他一起從大溪搬到現址,是生命重要的寄託。陳偉周攝
每天凌晨四點,廖金田會步行去復興宮開門、上香,廟裡供奉的開漳聖王,跟他一起從大溪搬到現址,是生命重要的寄託。陳偉周攝

廖燕秋坐在父親生前的辦公桌,回憶往事。陳偉周攝
廖燕秋坐在父親生前的辦公桌,回憶往事。陳偉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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