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神話與時間

出版時間:2019/07/07 00:09

張惠菁/作家

上周送友遠行。是一位今年才認識的新朋友,從美國來台灣,在大學裡客座了三個月。客座結束,即將返美,問他這三個月對台灣印象怎麼樣,他說很喜歡。然後我們細數了這三個月他在台灣究竟經歷了什麼,天哪,三個月內,台灣發生兩次凱道大集結……六一韓國瑜造勢、六二三反紅媒;迎來同性婚姻合法化,五一七通過法案,五二四戶政機關開始接受同婚登記,島嶼上出現了526對同性新人。

此外這三個月之中,還不斷冒出總統參選人,每一位出場都非常戲劇化。也有突然出現但又很快步下舞台的……民進黨初選在這三個月內確定出一位人選,另一位鞠躬退出賽局,而且出線者的態勢從一度低迷到攀高,似乎有點「逆轉勝」的樣子。三個月時間,人在台灣,對時局的判斷真的可以改變很多。

相比之下,朋友笑著說:「美國太無聊了。」他說年底會陪太太回來投票,我們幾個朋友約定好到時再聚。到時台灣又會是甚麼樣子呢?有點令人好奇。

古代人在詩詞中送別,基本套路是要談論天高地闊、山高水長,要有一種遼遠。在那些詩興充滿的離別時刻,世界彷彿恆常,預期會變的是人,因為再見不知何年與何地,而人在時間中不耐摩擦,必會經歷各種消耗,世界則相反,有那千年萬年不易的法則。

這在全球化時代,在台灣,就不一樣了。事件是層出不窮的,情勢是永遠在翻新的,反而是人,半年內可能不會變太多。我們會像跳蛙般跳過時空,很確定再相聚時,眼前某些懸疑的劇碼(例如大選),會得到一個結局。那結局一定會來,無論過程有多少爭執、荒謬,或悲喜劇情。能夠這樣確定不疑,或許已經是一種幸福。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封神〉,談到《封神演義》這部小說裡的時間。《封神演義》的故事是兩派人的爭鬥,一派擁護商,一派擁護周。兩派人在人間打得不可開交。但小說的敘事之中,一直意有所指向著另一些時間觀,這些時間觀,是超越人間功名成敗的,是仙人、菩薩、佛,以其修為而能察知的,不為短期波動擺布的時態。故事中的戰爭,只是這宇宙大進化路程上的微細現象。封神的觀點超越勝負,戰爭不是殲滅對手,而是吸納與融合的過程。

回想台灣三個月之內,密集發生著劫數與重生,再想起《封神演義》、《西遊記》等神話故事之中,實都有超越人間、宇宙的時態,覺得,不能不同時看清楚這兩種時態。我們一方面以極大的強度在經歷此刻,做出判斷、做出選擇,另一方面,時間不斷在完成,翻書頁般將此刻翻過去。我有種「現實即是神話」的感覺。這個神話,就像其他許許多多的神會,是一種邀請,邀請我們將眼界放開到超過眼前成敗與勝負,去看見那不斷在被完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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