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流亡的心找到另一個家 西藏歌手龍珠

出版時間:2019/07/16 09:00

作者/陳知寧
 
第一次見到龍珠慈仁,是在其妻蔡詠晴的紀錄片《回家》。鏡頭內的他清瘦到簡直悽苦,目光鬱鬱,用字節省,讓人有種漢語不流利的感覺,但事實上他在藏區老家受了10幾年漢化教育,據他所說,整個縣城只有一所學校有教授藏語。他在念書期間時常對所學感到虛無,直到為了跟隨達賴喇嘛,徒步翻越喜馬拉雅山逃至北印度的藏人流亡社區,才有機會系統性的學習藏語與西藏文化。
 
「在西藏境內整個環境就是把你困住了,讓你醒不來很苦悶。那時候班上很多同學,語言差到連一張請假條都寫不好,腦子裡想的東西,能真正表達出來的非常少。」紀錄片的鏡頭擷取在車廂內向窗外瞭望的龍珠,火車緩慢的駛離車站,龍珠猶豫的聲線獨白道:「我是個難民,離家很遠,沒有人會嫁給難民。」
 
龍珠是安多藏人,在流亡社區時期,從未接觸過音樂的他進入「阿克貝瑪西藏傳統歌舞團」,學習傳統歌舞。他靠著零星打工換得學習樂器的學費,被相依為命的表哥嫌棄不事生產,但仍執拗的堅持下來,「我頭幾個月有拜師,有一點基礎後就自己摸索,自己去試。」
 
2005年,龍珠出了第一張專輯《流亡的心》。第二張專輯在2008年錄製,當時龍珠被在美藏人牽線,有機會離開印度往紐約發展音樂事業。正當他猶豫時,龍珠與赴印度拍片的詠晴相遇,於是選擇落腳台灣。但台灣政府對無國籍者並不友善,結婚以後,龍珠沒有身分,無法工作,他說,每半年要花費六萬元來往印度處理身分文件,總恐懼遭遣返。
 
「台灣應該是我的第二個家,但我在這裡也只是難民。」龍珠與詠晴曾在行政院前抗議,警察對他說:「你不能在這裡喊口號,否則我就把你送回去。」詠晴大怒,隨手就把擴音機塞到丈夫手上,說:「你現場馬上唱一首關於你們家鄉的歌。」龍珠當場即興創作。
 
為了爭取居留權,龍珠與詠晴帶著長子東竹東奔西走,2015年溽夏,詠晴先帶孩子回西藏,龍珠因流亡身分不能返鄉。東竹在離開前非常焦慮,不斷問媽媽:「我們不在家,爸爸死掉怎麼辦?」詠晴察覺到因為龍珠每年在台灣待180天就得出境,看不到爸爸的孩子心中有陰影,「小孩恐懼爸爸發生危險,這不是正常的事情。」  
 
除了街頭,兩人不停歇地以故事分享、音樂演出與紀錄片播映的方式爭取權利,他們的粉絲專頁「一家三」亦有不少長期讀者。龍珠說,「剛開始時不知道怎麼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站在台上,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在印度出道時,表演很單純,舞台上只需要唱歌,作品即是他的語言,但在台灣,龍珠要抽絲剝繭的解釋自己的背景,才能進一步在歌聲裡表達訴求。
 
龍珠坦言:「剛來台灣時完全沒有工作,每天只能帶小孩,真的很痛苦。」夫妻兩人一起去吃飯,詠晴問龍珠點餐意願,他看不都看菜單一眼,淡淡回應:「妳幫我點甚麼東西都可以。」這是龍珠常見的反應,家中一切事務,他都交與詠晴定奪,龍珠認為,台灣政府不承認他的家,他實是外配,卻「被決定」成難民,處處無以伸展。
 
所幸經過7年多爭取修法,龍珠得以居留,2018年他歸化成法律上的「台灣人」,這場充滿了硝煙與磨損的戰爭終於落幕。
 
踏入龍珠在花蓮的家,可見到牆壁漆成暖色調漸層,上頭繪製參天大樹與飛揚的五色風馬旗。家裡沒有電視,小孩在榻榻米上嚷嚷,龍珠恍若未聞,他的臉上時常不經意地浮現茫然的神情,日以繼夜處理孩子的吃喝拉撒,全職育兒的龍珠疲勞到只能見縫插針的放空休息。
 
龍珠的孩子們不去常規學校,而是就讀由家長們自組的華德福共學團體,他們重視兒童身心靈發展,給予小孩大量時間和自然接觸、農耕以及學習手作,因此,龍珠的孩子們天天在田野間奔馳、玩耍與參與生活的勞務。龍珠奮力的撐開空間,延遲孩子社會化進程,讓他們維持叛逆與野性──儘管雙方都因此筋疲力竭。在西藏時,龍珠是在嚴苛的規矩與頻繁的體罰管教長大,對於和經驗天差地別的教育方法,「我沒有任何懷疑,過程其實也在教育大人,下定決心要花這麼大的成本陪伴小孩,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課餘時間,龍珠會教導孩子們藏文以及西藏的兒歌,他甚至親自譜了一首由西藏字母組成的「認字歌」,帶領兒子咿咿呀呀的學習。父子時常一起彈琴練唱,並在吃飯前念誦藏文的禱詞,龍珠說:「我最希望小孩可以學到西藏的文化,以後可以為西藏做一些事情。」他同時使用藏語、中文與閩南語溝通,試圖讓三個兒子自小就浸潤在兩種原生文化的底蘊裡。
 
龍珠與詠晴在花蓮過著清簡的社群生活。他們與一群藝文工作者、小農、手作職人、無塑生活推廣者共同選擇在壽豐的社區定居,形成緊密的支持網絡,每一戶各有自己的事業,但共同選擇了低物欲的生活。
 
為求在創作、工作勞動與陪伴小孩之間的平衡,夫妻兩人思考了幾種生存方式,除了太太接案、丈夫演出外,夫妻曾在「彎腰農夫市集」販售來自達蘭薩拉的公平貿易產品,也曾經營一間預約制的藏式廚房Momo cafe。龍珠烹飪時對食材品質執著,高標準的像不知成本,餐廳的容客量不大,卻費盡了龍珠所有精力。老三札西出生以後,體力再無法負荷,Momo cafe在去年收業。
 
夫婦現在共同加入布衛生棉品牌「糖,來了」工作團隊,教導使用者用清洗經血的水灌溉植物,充分利用其營養價值。在生產層面,團隊希望能增加社區婦女/部落女性的工作機會,於是研擬出與地方家長合作的手作生產線,讓龍珠與其他育兒雙親能把工作帶回家,顧全工作與親職。
 
龍珠花費漫長的人生適應台灣,他被家務填滿,僅能夾縫中兼顧自己的藝術生命。西藏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明確,但龍珠並不傳統,為了讓孩子適得其所,他選擇耗時費力的共學制度;為了擔負父職與收入,他拿起鍋鏟,做西藏男人不做的事情。龍珠坦承,即使他對料理的精細度要求苛刻,但烹飪並不使他快樂,作菜比較像是求生選擇。他節奏緩慢,較真得不合時宜,在意原則性堅持,而不擅考慮生計,龍珠對物質生活的漫不在乎與不知變通,某種程度維持了創作能量的純粹。
 
龍珠通常在深夜創作,他總是先填詞、再寫曲。他說,他的作品每一首都在談西藏,交織著鄉愁、異鄉適應的苦楚以及原生的宗教與生命觀。但他不是一開始就有母語創作經驗,在家鄉時,他與同儕的聆聽經驗是各大華語金曲。詠晴說,初次訪問龍珠時,請他對著鏡頭表演,沒想到他信口唱出的是兩首劉德華。龍珠說,「出來以前都聽流行歌,在台灣四處說自己的經驗,其實是很好的訓練,後來的創作也是這樣摸索出來的。」
 
2016年,龍珠獲得文化部補助,開始採集東南亞、非洲、荷蘭、波蘭等新住民的傳統歌謠與童話,他走訪美崙、鳳林等地,拜訪居住在花蓮的外國人,一掃過去的羞赧木訥,走進社區與住宅,用歌聲交換他們家鄉的故事,並發行專輯《給孩子的故事和歌謠》。「我會先唱歌給他們聽,不然大家都很抗拒在陌生人面前唱歌,幾次之後,比較熟了,再錄下他們記憶中的兒歌,回家編曲。」同年年底,他開始把在台灣這七年以來創作的歌曲蒐集整理,並且計劃接下來發行專輯。「也該是時候了」龍珠平靜的說,「好好了結過去,才會產生新的動力。舊作代表一個階段的結束,現在已經有新的生活了。」
 
取得身分證,成為「台灣人」,對龍珠而言,代表他終於得以安頓。去年他以「新人」身分,回到睽違近二十載的老家,龍珠回憶:「媽媽見到我開心又難過,覺得我吃了很多苦,才變得這麼瘦。」
 
在龍珠記憶裡,小村一直以半農半牧的方式過活,人與氂牛合作犁田,並把氂牛乳汁加工成酥油,糞便、廚餘、落葉與燒坑的灰燼混合後形成酵素肥,用自然的方式餵養土地。然而,這次回去,看到的景象卻有所殊異。「年輕人移動到城市工作,人們最在意的事情成了如何累積資本,家鄉再也沒有自產的牛奶與酥油,小村正好在現代化的過渡期,村民期待建設能帶來工作機會,於是日漸忽略了傳統產業。」
 
龍珠認為,他在花蓮的經驗,能夠協助家鄉越來越衰落的農業跟畜牧業,如同達賴喇嘛曾說,要用現代知識的觀點看到傳統的價值,「但也要家鄉藏人覺得自己的東西值得守護,事情才有可行性。」
 
一別19年,回鄉後物事人非,但藉由離開,龍珠才真正辨識出家鄉原生文化的模樣,他已在心中規劃,想像著如何讓村人重新喝到自產的牛奶,並讓城市打工的青年回來,用土法煉鋼方式,帶給久別重逢的小村新的收入以及新的觀點。
 
龍珠曾經四海無歸處,自嘲是有家回不了的難民,天天做著回家的夢。如今歷經滄桑,他終於擁有兩個可以回去的家。
 
龍珠慈仁小檔案
年齡:38歲
家庭:已婚,育有三子
現職:自由表演者

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09:00

龍珠在台落地生根,與妻育有3個孩子。陳國楨攝
龍珠在台落地生根,與妻育有3個孩子。陳國楨攝

生活再忙也不忘創作。陳國楨攝
生活再忙也不忘創作。陳國楨攝

教兒子學習藏文。李光濱攝
教兒子學習藏文。李光濱攝

流亡多年,如願返回西藏老家探視。蔡詠晴提供
流亡多年,如願返回西藏老家探視。蔡詠晴提供

剛來台灣不知道做什麼事,只能每天帶小孩。蔡詠晴提供
剛來台灣不知道做什麼事,只能每天帶小孩。蔡詠晴提供

陪伴孩子是人生樂事。蔡詠晴提供
陪伴孩子是人生樂事。蔡詠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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